2020年11月16日 星期一

【翻嘉工貼文】未曾說出口的遺憾 2018/11/23


我是一個雙性戀女生,喜歡女生也喜歡男生,人生長達三分之一的時間都處於迷惘之中。在我成長的年代裡,沒有人會討論性傾向與認同,我等到很後來才明白,原來那時候的我一點都不奇怪。
小學階段女同學們都會偷偷暗戀男生,我也會,可是我也會偷偷窺探女同學未發育的胸部,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好變態,其他女生應該不會這樣吧!雖然我也跟大家一樣從偷看A片去學習性愛,可是我關注的永遠是女生的身體,女生實在太美了。這種悸動只能深深放在心底,在青少年時期的我很困惑也很孤單。但一定要假裝很正常才行,有一次中學週記題目規定要寫對同性愛的想法,我還義正嚴辭地說這都是青少年的假想,長大了就會好轉。因為我就是這樣催眠自己的,我應該長大之後就會減退對女性身體的慾望了吧!
沒想到我一上大學就愛上我的好朋友。她是個外表偏中性、個性有點男孩子氣的女孩,家裡很保守,就算是高中就交女友也不可能讓家裡知道,雖然她的外表很容易讓人懷疑。在我們交往初期,我們兩個時常陷入一種犯禁忌、對未來無望的憂愁裡,現在可能很難想像那種必須守密的氛圍,但在大學四年裡,我們從未公開過,只能依靠著幾個知情的好友,還有BBS上少數的女同志社團,摸索著我們自己的認同。
畢業之後,她出國進修,我待在台灣,多虧了網路視訊電話與彼此的體諒,我們竟然默默撐到了第九年,她回國工作,我們終於住在一起。苦盡甘來。
我以為等到了好結局,可是沒有。
她很想跟我結婚,很想到國外生孩子,很想得到家裡的認可,很希望我能跟她一起去爭取。我當時只是隨便安撫她,因為我知道不可能。我看不到這社會的寬容大度,更不覺得自己有勇氣去向家人告白。某一天她在長久的忍耐下終於爆發了,她向自己的父母出櫃,表明自己想跟我結婚生孩子,她都想好計畫了。但她得到的是家長的崩潰,母親突然之間就病了,接著是被迫搬家,最後是她母親轉告我說,我是個好女孩,不應該被耽誤青春。
青春哪,你的女兒所有的青春時光都不快樂啊,你知道嗎?
「這個社會的本質不適合我們」,我們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才擺脫這句話的魔咒,然後一瞬間就被打回原形-這社會拒絕承認我們的存在。
我後來還是放手了。我不夠堅強到可以成為她的妻子,為她抵擋以愛為名的傷害,為她努力去跟家人協商,不管要花多長的時間。
我沒做的這一切,在往後歲月裡夜夜啃噬我的夢境。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過了好多年,我慢慢地明白這個社會其實有很多問題,才會讓我以為我有問題。這次公投案,喚起我腦袋中很多如果,如果我從小就可以知道不同性傾向與性別認同,知道性與愛是什麼,我大概不會那麼困惑又孤單。如果我知道我有權利跟我愛的人結婚,不管是男是女,我大概會更勇敢迎上對方家庭給的挑戰吧!不會變輕鬆,但至少,我們不必那麼悲苦。
同志已經苦得夠久了,真的夠了。
如果社會的本質不合身,那我們就打造一個更寬闊更包容的社會,不管要花多久的時間,我們都要站在一起撐住彼此。
嘿,親愛的,我沒為你努力的,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為所有人努力。

【往事回首】 踩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踩好踩滿  2016/9/22


不知道昨天看完性侵受害者的道歉信之後,多少人心生一股厭世感,恨不得這世界爆炸算了。這事件為何引起這麼多共鳴?因為性別跟權力的壓迫時時刻刻都在你我身邊,每個人或多或少都遇過「被迫和諧」、「無力拒絕」、「問題應該在我身上」的壓力。

我接下來要說一個十年前的小故事,身邊的朋友很多都聽過,但這事件讓我非常想回頭把我的故事公開,不然實在是太鬱悶了!


05年在東華念中文研究所時期,我跟英美所創作組的朋友很熟,因為在中文所學會是公關活動組的,時常接送來賓講師,因此到創作所修課或旁聽時,偶爾也會幫忙接送一下老師。某年學校迎來大師鄭愁予客座半年,很受學生歡迎,我也去旁聽他的課,他住在教師宿舍裡沒有交通工具,因為仰慕,我常常接送他到車站或機場,也跟著他和創作所的同學一起去聚餐。

客座的最後一堂課結束後,他提議同學們到他宿舍去聚餐喝酒,為他送別,時間訂在晚上十點(一看就知道是打算通宵喝醉),當時只有我有汽車跟通行證可以自由進出校舍,便由我接送這些住校外的朋友。當晚人不多,大概十個人吧!大多是男同學,只有我跟另外一個女同學,老師一見到我就熱情招呼,安排我坐他旁邊,另外那個女生坐在離我最遠的地方。

開始喝酒之後,老師一邊摸我的手,不停地稱讚我長得很漂亮,甚至說我是才女,但是我根本沒有拿過任何作品給他看,我只是旁聽生啊,最後他竟然說我是謬思,他要寫詩之類的話,我才從這些甜言蜜語中醒來,確定他已經醉了。我逐漸發現他不只摸手,甚至開始摸腰摸大腿,而且不停勸酒灌酒,根本難以招架,我把求助眼神投向其他同學,但大家喝得正熱,完全不知道我被灌酒。我當下突然很清醒地明白,這樣下去我會被灌醉然後躺在這裡被上下其手,而沒有人會救我。

我藉機去上廁所,把我剛剛喝的都挖吐出來,然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的醉樣,我非常非常地害怕,「你不能醉啊!你要清醒點!不然妳就完蛋了!」我內心一直跟自己喊話,喊完之後再出去被摸被灌酒,再不停地上廁所清醒。但我為什麼不拒絕性騷擾呢?因為當下的我還不能確定發生什麼事,以往跟老師的相處愉快,我沒辦法連結到他正在性騷擾我,我只想說他喝醉了,我沒辦法打壞師生之間的關係,簡單來說,當時我想討好世界,不想要當討厭鬼,不懂得拒絕。

就這樣,我們從十點喝到半夜四點,喝到每個人都躺在椅子上不能再喝了為止。有人提議說要結束回家了,我趕緊附和,強調我有責任要接送同學回去。還很能喝的老師要大家住下來,睡醒再走。我說不行啊,有的人有課,你也要休息才行。(OS:都已經被摸到憤怒了還要講好聽話勸說)最後拗不過大家要求,老師只好放我們離開,是的,我酒駕,竟然在喝完很多瓶紅酒跟啤酒後開車送朋友回家,最後幸運平安地回到女生宿舍門口。

才剛停好車,老師就打電話來了。

深吸一口氣之後接起來,「你在哪裡?要不要再來喝一點?」

「不要了啦,喝很多酒了,我超累的。」

「那喝咖啡啊,我煮咖啡給你喝。」

「不要啦,老師我很睏很想睡覺,你也該睡了,你下午要坐飛機耶!」

「沒關係啊,你來我這邊休息,我還有一間客房,這樣起來之後我還可以煮咖啡給你喝。」

「不要啦,我已經回到宿舍躺好準備要休息了。」

「那我過去找你好了。」(聽到這句整個嚇醒)

「不行啦,女生宿舍男性不能進來,老師你快點休息,我答應你明天早上早點去找你好嗎?」(只好先隨便開支票不然怎麼辦)

「唉,好吧,那明天見喔!」盧小五分鐘後他終於願意掛電話了,一掛掉電話我開始不停大聲罵變態,發洩我一整晚的恐懼,接著我打給創作所的朋友,要求他想辦法處理最後接送到機場的工作,我不會幫忙,並且講出我覺得自己被騷擾的事情,他認為可能是我想太多,老師應該是太熱情也太寂寞而已,我說「你不是女生你不懂。」


你不是當事人,你不懂。

千萬不要指責當事人為什麼不拒絕不掙脫,甚至是生活不檢點。如果你不懂當事人的生命脈絡,不懂她是如何被社會教導成為一名「女性」的話,請別說話。

研究所時期的我缺乏自信,不適應群體生活,看似開朗的外表下,我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不如別人,所以我用很多方式去討好、讓自己被看見。當時的我有嚴重焦慮症,看醫生吃藥也固定諮商輔導,這個性騷擾事件加重我的病情,後來在諮商過程裡起碼處理了半年,我才慢慢確定不是我的問題,不是我給了錯誤訊息,沒有拒絕也不是我的錯。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也曾經反映給校方知道,最後只有老師口頭答應不會再邀請鄭愁予到校客座而已,因為我沒有受害。

沒有受害嗎?只是被摸了一下,不是被侵入啊,沒有受害啊!可能是喝醉酒誤會啊!光是受害與否這個問題,我大概就問自己好幾年。什麼才能被定義成受害者呢?如果我自己想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踩好踩滿,是我不夠堅強嗎?這會不會對我(當事人,女性)來說太嚴苛了啊!

我過了五年才慢慢把自己的經驗重建成可以說出來的故事,可以分析出收穫,最少我真的開始學會拒絕跟表達情緒,有一次男性朋友們在我面前討論看什麼A片時,我已經有辦法直接說:「我是女生,我覺得這話題不尊重我的存在。」,對很多人來說這沒什麼,但我可是冒了被討厭的勇氣才能說出這句話。

五年很長,但沒有人有資格指導我什麼時候該離開受害者的位置,就算你是老師、諮商師,還是整個學校都一樣,離開的時間點是自己生命歷程的步調,不可能被決定,其實對於任何人的人生都是如此,不要裝懂不用指導,請你安靜陪伴就好。

【奇怪事典】書懶(初稿)



書懶是一種比蠹蟲還大得多的生物,但只有在進食時才會被看見,其餘時間不知道為什麼沒什麼人注意得到它。它自稱比蠹蟲那種生物高級,蠹蟲什麼書都吃,但它書懶只吃有劃線的字,也就是說你會發現有的書裡面某一行的字不見了。那是它吃的。但劃線的部分這麼少怎可能會飽,它的演化適應了困境,動作慢得跟樹懶一樣,才不會消耗體力。


它時常跟著拍賣二手書的人溜進舊書店,趁老闆關門之後慢條斯里的打開書來一頁一頁翻,一口一口的吃掉被劃線的重點文字。天亮之後如果有客人發現書怎麼會有空白的缺字,老闆會表面推說是印刷問題,但等到下班就得大番陣仗的翻開每一本書找出書懶,把它放在白色信封裡寄到神秘的地方。


為什麼不捏死它呢?因為會招來惡運啊,老闆害怕傳說的詛咒火舌吻上他的書店。


書懶現在遇上了很大問題,舊書店少了很多,舊書裡大部分都很乾淨,不像以前什麼書都有,什麼書都收,它現在常常跑去回收廠吃廢棄的教科書,但真的很難吃。它消化完那些劃線的精華之後,會打一個飽嗝,把廢渣排出來,那是一朵奇怪的雲,很難說明顏色形狀,字體揉成一團髒髒的,卻又非常輕盈,飄浮在空中,像是打結的線頭,又像一朵過黑的烏雲。


烏雲飄著飄著就會被風吹走,沒有人知道會去哪裡,但聽說最後會卡在某些人的窗口或床頭,人類會感染字雲裡的病毒,症狀包括憂鬱、創作欲大發,最後會把字雲裡的概念都寫下來。


此刻書懶跟同伴抱怨好餓,沒有值得劃線的文字,沒有實體書,沒有人看書,沒有人為書裡寫的字感動到劃線註記。人類都去了無人島,無書可讀的遊戲小島。

關於表演,我想說的是 (2020版)

其實很緊張。


距離上次進劇場表演已經是8年前的事了,多年前綠光表演班的初階跟進階成發,讓我略略嘗到舞臺的魔力,但也同時體會到自己的極限。

這次衝動之下(2020年各種衝動),自告奮勇地參加台語仙拚仙的比賽,結果光是找尋願意跟我上台的夥伴就找了一個月,還好終於找到飲品原料商無非咖啡a.k.a聲優阿炮一起搭檔。劇本也修修改改了一個多月,從收集身邊太太們的心聲,到轉換成好笑的段子,我才明白喜劇演員有多難當,因為笑點的節奏跟鋪陳真的比內心戲難很多啊!!(真心覺得喜劇演員都很聰明)

有了基本的本子,接著背台詞、動作走位、道具定位、設定音效,每次討論會都前進一點點🤏,知道自己不會是最好,但應該可以是最認真的那個。不過也常常懷疑不好笑,懷疑自己為什麼要找事為難自己。(苦笑,自我懷疑就是我的專長)

星座大師唐綺陽說這週火星即將逆行,有最後一波暴衝,節氣又遇上白露,我果然一陣忙亂,心情焦慮到難以忍受。

老爸臨時去醫院處理膀胱結石,週四開刀,我自己上個月底健檢照到肝臟有不明腫塊,隔天排了電腦斷層掃描,也是這週四看報告。前一天週三晚上當然睡不著,想了很多事情,人生的順位總是在代價浮現的時候,才會明白,真的最重要的事是什麼,也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都假裝不害怕、假裝瀟灑。(寫到這句竟然掉眼淚💧,我壓力果然很大)

還好,昨天報告出來,只是一般良性的脂肪瘤,半年追蹤一次就好。爸爸的手術也一切順利平安。我心中的大石頭終於可以放下了。

呃,不,我還有一顆大石頭,就是明天週六晚上的表演,容易緊張的個性在彩排完全遮掩不住,竟然吃螺絲又忘詞,天啊~彩排完抓著搭檔阿炮又排練了兩次,騎車回家又唸了兩次,我得唸到做夢都快速背出完整台詞不掉詞才行。

嗯講這麼多,主要是希望在嘉義的好朋友們有空的話可以來看我表演啦☺️,這次的台語仙拚仙,還有阮劇團去年「嫁妝一牛車」的男女主角參賽喔,號稱史上最強陣容,呃這也是我超緊繃的原因啦⋯⋯(報名的時候沒人跟我說嗚嗚)

明天晚上7:00

在嘉義文創園區裡的新嘉義座

(靠近嘉雄陸橋旁的K棟二樓,隔壁是勇氣書房)

【文告】結婚啟事


這是一篇很煽情很私密的長文,如果你最近感情脆弱千萬不要點開來看。(乖,聽勸)

(遞上墨鏡)


我曾經抱持不婚主義很多年,此刻我也絕對擁護某些朋友的不婚主張。當然這跟我過往的經驗有很大關係,也跟我背骨叛逆、討厭主流、討厭禮教束縛的個性有關。婚姻這件事之於我而言,像是一份吃力不討好的責任制工作,我從他人的故事裡看見婚姻的樣貌,總是包裹著一開始沒想過的內容,然後雙方從崩潰到接受/逃避。愛情很簡單,愛或不愛或不夠愛,但婚姻聽起來不只包含對方的致命缺點,也包辦了對方家庭的各種問題,都在這份責任制工作裡。看起來就是個屎缺,為什麼這麼多人跳坑?


因此我曾經問遍我身邊的朋友,你為什麼會結婚?有人認為合法找個伴一起度過餘生,有人說是因為衝動,有人說是有法律保障財產跟醫療。當時滿難理解的,畢竟我的現實條件是比較好一點,又極為討厭被禮教束縛。可能在我心裡面,過去某些因對方家人隨之而來的陰影,是一輩子難以忘懷的。因為深知愛很簡單,關係很難的道理,我沒有動力也沒有需求想主動突破這一關。


他大概是第一個讓我思考這件事思考(苦惱)了一年的人。


當了四年的普通朋友,有一天突然想到約他看舞台劇,他竟然在劇院裡接了手機,對文青女孩來說,大概沒有人比他扣分扣得還要多了。可是他偏偏又以一個好朋友沒有非分之想的態度,一派輕鬆地頻繁出現在生活場景裡。日子一久,我慢慢發現自己想跟他聊天,雖然性別盲讓人火大,我得花很多時間向他解釋身為一名女性的困難處境。但他會安靜傾聽,然後慢慢修正自己的直男癌。


我感謝他的這項特質,它拯救了一切失分。


我也感謝我自己,誠實直率,當我發現一切越來越曖昧時,我用直球對決,他也直球回傳。這不大浪漫,但對我非常適用。


我的優點是不管對方做什麼讓我翻白眼的事情(比如說在電影院把飲料倒在我身上),或不懂我憤怒的點在什麼地方,我都願意好好說明我的情緒癥結點,他的優點是他很願意傾聽然後真誠致歉,真心逗我笑,讓人想氣都氣不起來。更多時候是我內在存有許多挫折困頓與掙扎,他曾經急著想幫忙想給建議,卻在一次又一次的磨合之後,我學會講清楚我需要的是傾聽,不是建議,他也學會放下我的議題,只是安撫。


講清楚自己的情緒癥結其實不容易,得夠了解自己,得不怕引發對方的情緒,多虧了前面三十幾年各種關係給我的訓練,多虧了他是個EQ高又沒什麼脾氣的人。不過我到目前為止還不確定他是否可以講清楚自己的情緒癥結,不知道我是否讓人有害怕引爆炸彈的感覺而不敢講?


他願意放手讓對方去面對自己的問題,學會切割議題,不強求用建議來表彰自己的影響力,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他看起來總是一副無為而治的隱士姿態,跟我這種急驚風個性差很多,他的無為也不是無所作為,比較像是活出自己的樣子,讓我想要仿效。


若說我因他產生最大的改變,應該是變得放鬆、緩慢許多,比較像自己本來的樣子。(請參照《懶懶》一書)以前因為要當「背骨叛逆」的代言人,得花好多時間力氣向主流社會證明自己的能力,每一天都撐得很辛苦。一邊責怪世界一邊責怪自己不夠好。現在症狀大約舒緩了五成。當然體型也放鬆了很多……(淚)


至於結婚這件事是剛交往不到一個禮拜就提到的話題,後來我自己冷靜下來覺得太驚悚,難怪有人說結婚靠衝動,真的可以理解為愛沖昏頭的感覺。過了兩三年,各方人馬老在追問要不要結婚的事情,聽了好厭倦,我反問結婚的意義到底是什麼?給女性慢慢步入中年行情看差的保障嗎?不,要說行情我真的不差。結婚後年老了有人照顧作伴?不,生子防老的時代過去了,好朋友一起住養老院作伴比較有可能。所以錢很重要,要付得起長照費才行。結婚可以享用對方的財產?嗯放心他沒有。結婚就有人可以幫自己簽醫療單?我家庭關係滿親密的,不需要擔心。


要跟我辯論結婚好壞,可能誰都先心累。


為了不讓人心累,我以前常笑著說同性戀都不能結婚,憑什麼異性戀可以結?我要學布萊德彼特跟裘莉一樣,等婚姻平權那天再說,可是,蔡英文去年就讓同性戀結婚了……


呃,我曾經掙扎了十年的悲情酷兒形象,就這麼消失無蹤了。這年代天然獨跟性別流動,跟呼吸空氣一樣自然,提邱妙津的都已經不合時宜了。也、沒、有、不、好、啦!(在角落畫圈圈)


去年很多同志朋友選擇了結婚,雖然是釋字748不是民法,但他們需要這份法律的保障,也因此讓我開始思考婚姻契約的意義,我可以講出一百個不需要婚約的理由,那我可以講一個需要婚約的理由嗎?如果我是參加辯論賽,抽籤不幸抽到正方的話,我想得到正方的論點嗎?我好像都只想得到很慘的論證,比如遺產處理權之類的。因為他比較孤僻,有我就能幫忙處理。啊啊這明明是在討論結婚啊怎麼都是這種觸霉頭的論點。


去年的亡國感跟今年的末日感,也激化了不少我對結婚的思考。2019年一整年的香港抗爭消息,與中共代理人在台的新聞,讓人感覺台灣很危險,我們曾經對此討論過,一旦戰爭或者像是香港的事件發生,彼此的選擇會是什麼?很有趣的是,以前是社運咖的我選擇遠走他鄉,向來與世無爭的他選擇當個烈士完成使命。所以去年我還央著他問說怎麼申請依親的綠卡,我是認真的為自己未來考量,但我也會成全他想做的一切決定。


在這麼神經的OS下,會把自己最抗拒的婚約拿來當總統大選的祭品,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了。誰知道台灣人這麼清醒,都跟我一樣恐慌,竟然拿了八百萬票,祭品文顯得非常白癡啊!(我崩潰了三天)不過像我這麼會賴帳拖稿的人,其實也不是那麼在乎被追債啦!(燦笑)


是武漢肺炎誤我一生。


今年春天全世界都陷入末日的恐慌,雖然台灣看似歲月靜好,但病毒的不可預測性太高,很難說度過了這次,冬天疫情會不會席捲重來。這種每日強力放送的末日無助感讓人捫心自問,如果世界就要墜毀,你此刻只會想跟最愛的人相依相伴,那有什麼方式可以強調彼此的依靠?思來想去,大概就是婚約了。"I shall be your faithful partner as long as we both live."(我會成為你最堅貞的伴侶,至死不渝)。電影演到爛的教堂結婚誓約台詞。


結果到最後我還是浪漫得要死。


人真是向死而生的特殊生物,一旦面對了死亡便明白了自己想要怎麼活下去。


明明知道前面洞很深,可能在現實、家庭、個人議題層面上都會有些障礙,但我想如果對象是他,應該可以一起走下去吧!我明白也可以選擇不要去經歷婚約,還是可以在一起,他真心支持我的決定。但如果誠實面對生命可能隨時消失的無常,我才真的明白,自己想要跟他一起經歷這一切的真實。


我知道真實並不總是快樂。


但真實可能是我此生難能可貴的經驗。


在真實之中,祝福我們都有餘裕有空間,可以照顧自己也照顧對方。


嘿,親愛的partner,結婚快樂。

【眼底城事邀稿】休刊並不可恥,倒地都是養分 ──<橋下騷動>休刊的N個理由 2019/1/8

文/黃鈺婷(小鴨)

照片/翻轉嘉義工作隊提供

 

收到這份邀稿時,翻轉嘉義工作隊的成員們在例會上面面相覷。

「欸我們休刊好久了,寫這個好尷尬啊!」

「上一期出刊是什麼時候啊?」

2017年年底吧!」

「那我們整整休刊一年了欸……呵呵……

一片心虛的乾笑聲飄盪在空氣中。

 

休刊,的確是大部分小型刊物的結局。有些刊物因為資金無以為繼而休刊,有些刊物因為人員變動而沒能繼續,當然也有各式各樣的休刊理由,但沒有人好好地解釋這場不知道是逗點還是句點的休刊。既然翻轉嘉義工作隊的<橋下騷動>已經躺在地上不動,那就為各位研究一下這土壤能不能吃好了。

 

一群想延續社運能量的朋友 一個為議題而誕生的空間

要談刊物前,得先說明這群人是怎麼組成的。自318運動之後,嘉義市幾個關注議題的朋友聚在一起討論行動,當年2014年年底正好是縣市長選舉,夥伴之一林詩涵決定投入選戰,期望透過參選,凝聚更多留在嘉義的青年。選戰結束之後,競選團隊的夥伴為延續能量,便成立了翻轉嘉義工作隊,並選擇在後火車站的後驛社區作為基地,開設「島呼冊店」,一個回應島嶼的呼喚的地方。團隊成員敏華跟詩涵負責販售豆漿、書籍,並舉辦各類議題講座,工作隊其他夥伴則抽出下班時間前來開會討論行動方案與分工。

 

擺脫大寫歷史 創辦刊物聚焦邊陲

島呼冊店所在的位置是北興陸橋下、後驛社區的出入口,當我們決定從在地開始探索歷史,一致認為得先從這個社區出發,因此刊物就自然成為選擇使用的工具。利用刊物,我們可以向居民自我介紹,也能有理由向他們詢問關於後驛社區曾經輝煌一時的木業及糖業歷史。

20154月翻嘉工發行了<橋下騷動>創刊號,公開宣布三個目標:監督政府政策、舉辦倡議活動、記錄社區故事。團隊注意到歷史話語權通常落在某些意見領袖身上,這是歷史的大寫,我們既然已落腳在城市裡較少被關注,相對邊陲的後驛社區,更應堅持往小寫歷史去書寫,例如廢棄物、小人物、小孩與女人。這份報紙的定位是為了向其他人報導社區故事,以及用來社區互動的媒介,所以我們堅持使用14號字,這點應當是與其他在地刊物相當不同的地方,一般報紙跟雜誌對長輩來說字體太小,如果要以刊物作為與社區互動的媒介,字體就必須放大一點。

 

刊物寫過最好的男女主角 進入叛逆期

接下來幾期的<橋下騷動>我們從記錄社區咖啡、理髮廳、水果攤的歷史,到爬梳口述歷史,描寫三鐵共構到公路興起後的社區演變。

但是單就刊物是不容易跟社區產生連結的,還好隨著團隊成員Alice在冊店策畫社區課後輔導班,翻嘉工與社區的互動慢慢地穩定下來。第二三期<橋下騷動>便開始記錄這群在學校在社區都不被重視的小屁孩,個性善良但衝動,讓大人頭痛不已,也拐了彎描寫孩子得結伴走過某些社區暗處,避開各種危險。第四期<橋下騷動>則刊登了孩子參加小鄉社造的攝影活動,拍攝社區的照片。後來孩子進入青春期,說不來就不來了。2017年課輔班停擺,團隊雖然沮喪也無可奈何,而刊物原定持續記錄孩子的專欄也得停了。

其實我們能做的不多,就只是陪伴,把外面的資源帶進來,至於他們要不要參與,真的很難掌握,不只孩子,社區也是這樣。這次停擺也讓工作隊自問,用這個媒介在這個時間點,是他們現在需要的嗎?明顯不是。

 

隨組織動能起伏 休刊才看見問題

同一年,我們因為擔憂後驛社區將面臨鐵路高架化工程而有迫遷問題,工作隊在2017年投入鐵路高架化議題,然而這議題牽涉範圍既廣又難,耗盡工作隊的能量,加上人力不足以兼顧刊物,只能先選擇舉辦鐵高相關活動,因而逐漸停下刊物發行的步伐。

休刊至今一年多,有機會回顧這份刊物實屬難得,也正好趁機反思刊物與組織之間的問題,或許能與其他朋友的經驗相互呼應,即使失敗也期盼是沃土養分。

關於地方刊物的問題莫過於由誰來寫?想寫什麼?想寫給誰看?真正看的人是誰?這個媒介合適嗎?運用的資源到位嗎?環繞著這些提問,我試著以<橋下騷動>面對的情況來回答。

 

誰需要橋下騷動 誰在看橋下騷動

第一個自我提問是刊物的定位。各種刊物潮起潮落,方生方死,其實休刊非常正常,最初的動機與任務有達成,想說的話有說完就好了。當時<橋下騷動>的目標是為了向其他人報導社區故事,以及用來與社區互動的媒介,前者看起來有做到,後者則是不成功的。原因是社區並不需要這份報紙,不論是文字或圖片等媒材,還是題材的選定,都不能引發社區民眾的興趣,沒人想看紙媒。弄刊物可以作為一個開口跟居民聊天的理由,但無法穩定的建立關係,更進一步地說,是我們需要這份報紙來定錨自己在社區的位置。

我們為什麼希望藉由刊物探詢地方的小寫歷史,是因為我們自身也是非主流的小人物。刊物有我們自己想表達的觀點,它滿足了內在對世界發聲的需求。但是我們不確定向「其他人」講述社區故事,那個其他人讀者究竟是誰?當收不到實質回饋時,刊物拋出去會容易落入虛空與自嗨,續航力會不夠。

 

有心有人有錢 少一個就會休刊

自我提問的第二個問題,是刊物的穩定性。刊物能夠穩定發行,不外乎有想發聲的渴望,有足夠的人力與資金,可想而知小型刊物或獨立刊物為何容易停刊。工作隊最大的問題是人力不穩定,每個人都運用工作以外的時間參與類似志工性質的工作隊,能協力的時間不多。而刊物組成員輪流擔任主編,每個人情況不一樣,沒有總編沒有壓力,自然難以固定出刊。加上志工組織運作的動能只會漸弱,依附著組織而生的刊物也容易跟著衰亡。

 

外部資金與主導權 小心保持平衡

那麼刊物是否要獨立組織而運作,維持編輯上的專業及自主性才能維繫下去呢?

這是我想提問的第三個問題──刊物的自主性。刊物需要人也需要資金,但組織的動能會影響刊物走向,資金的來源也會改變刊物的面貌。以<橋下騷動>來說,第三期之後從自籌費用,轉由文化局補助社造經費,為符合補助需求,第四期第五期版面增加社區的活動花絮,更像是「社區報」。刊頭也從「一份紀錄生活的地區性刊物」延伸變成「做文史調查,以刊物為平台,促進社區資訊與文化資源整合,在此地生活,記錄在地故事」。在本來就不確定受眾是誰的情況下,又增添了行政部門想像中的社區工作者與閱讀者,雖然排版表現上都還留有原有的活潑,可是回過頭來看卻發現已逐漸失去最初「組織刊物」的自在與自信。

 

倒地的都是養分 不設限誰該發芽

在盤點<橋下騷動>為何不動的過程中,與工作隊的成員及嘉義資深「休刊」前輩有一些深刻的反省與辯證,也因此也鬆開一些內在對於成敗的焦慮感。

社區是誰,誰代表社區,當我們想像社區時,我們是否被某一種社造的框架限制住,而把自己想像成不夠格的他者,我們是否遺漏了自己也應該包含在其中,在社區的多樣性之中。一份刊物沒有做到的部分不是社區工作的範疇,而是有沒有提供一種不同生活的想像。

小型獨立刊物更應該是這樣,甚至反過來想,刊物的不穩定更接近真實狀態。有話要說的時候努力出刊,跟社區溝通的話就換一種媒介,沒話好說或沒有力氣說話的時候,就先躺在地上休息吧!

休刊並不可恥,倒地的都是養分,下一次萌芽的可能不是我們,不是紙媒。那也沒關係,有朝一日,山水有相逢。

【聰明誌】一把秤秤出農興衰-永昌行 2019/12/19

 文字.攝影/黃鈺婷(小鴨)

 

一踏進永昌行的門口,很難不被各式各樣的雜糧、農產吸引目光。一袋一袋的麻布袋、塑膠袋,展示著從各個國家遠道而來的種子,印尼綠豆、中國的蕎麥跟花豆、寮國的薏仁、美國雪蓮子、澳洲燕麥,每個國家都有自己主力外銷的產品,在這方小小的店裡插旗宣告農業的威力。

 

在這片五穀十國之間,台灣的雜糧乾貨當然也占據一方,只是不大。黃豆、黑豆、花豆、紅豆、香菇、洛神、金針花,仍舊堅持著珍貴稀有的台灣本產位置。永昌行的老闆董建志一邊介紹一邊感嘆地說,以前什麼都是台灣出口啊,現在不一樣了,幾乎全都從國外進口,要吃到台灣的雜糧越來越困難了。

 

農糧豐收 二通集散地

想要了解雜糧消失的原因,得先從這個見證農業變遷的永昌行先談起。

永昌行是由董建志的阿祖創立,一開始賣的是農耕種子,也兼賣落花生,養大了四個孩子,有三個當上醫師,反映了嘉義人讀書從醫的傳統。下一代只有一個孩子跟在身邊做生意,也就是董先生的阿公。阿公經營時期什麼都賣,除了種子外也賣木炭、龍眼乾,也養過蜜蜂賣過蜂蜜,那是農林牧業產業崛起的五零年代。

 

一直傳承到了董建志的父親手上,經營方向才慢慢轉為五穀雜糧,因為1960年代正是台灣雜糧五穀豐收、自給自足的全盛時期。嘉義市是雲嘉南物產的集散地,尤其是二通中正路這條街上,南來北往的人潮物流,從種子行到南北貨、山產野味(例如白鼻心跟麝香貓的皮)應有盡有,想買雜糧的客人也都往二通來,短短幾百公尺就有七八間農糧行,永昌行是其中之一。

 

芝麻往事 糖廠也是客戶

永昌行負責到產地收購,再賣給大盤跟食品商跟貿易商,讓他們自己回去包裝,採購的雜糧各式百樣,最常見的是青皮豆(黃豆芽的種子)、花豆、黑芝麻,董先生特別提起童年採芝麻的趣事:「嘉義以前是芝麻的產地,溪邊種植很多芝麻,芝麻採完之後要曬乾,底下就會躲很多蟋蟀,我們都一邊幫忙曬一邊抓蟋蟀玩。現在嘉義沒有人種了,台南雖然有種,但面積也只有一點點。」雖然是芝麻小事,卻再也沒能重現了,因為取芝麻太費人工,不划算。

 

當時永昌行批貨時最遠要騎車到西螺,客人從雲嘉到新營都有,從盤商、農家到一般家庭都是客戶,連後壁種米有名的崑濱伯也是當時認識的朋友。銷售管道雖然很多元,但永昌行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做糖廠的綠肥標案,因為穩定量大。那是在七零年代糖業還沒走向衰敗之前,有二十家以上的糖廠正在運作的時代,永昌行向糖廠投標田青及太陽麻等綠肥,糖廠會跟得標者購買綠肥,在甘蔗休耕時期施種,來年翻耕作為土地肥料。

 

甜八寶背後 食品工業興起

豐收之島不代表農人好賺,台灣人的命運就是得兢兢業業找尋各種求存的方法。董建志承接這家店的時候,農業已經式微,全面發展工業的風潮早已席捲台灣,面對轉型,永昌行找到食品工廠供應商的路徑。1990年代當時很流行甜品粥,最有名的就是愛之味妞妞甜八寶,永昌行便是背後的原料供應商,供應長達三十幾年的時間。董先生說那時最大的挑戰是工廠品質管控很嚴格,他還專門裝一台機器去挑選豆子,因為以前的農產品灰塵石頭比較多,要用篩石機挑起來才行。

 

做了一段時間後,董建志發現大環境變化很快,以前產地買得到的,後來都棄種了,什麼都靠進口。我問難不成是WTO惹的禍?他回應得很快速:「其實早在WTO之前就已經減產了,WTO只是最後致命的一擊,之前都從美國進口,WTO之後反而可以從其他國家進口,變得更多元。」

 

由盛入衰 雜糧怎麼了

目前台灣的糧食自給率徘徊在30%上下,主要雜糧作物黃豆、小麥、玉米將近百分之百都靠進口,但是,台灣五穀雜糧的衰退並非幾年之間的事。

這一切的起頭跟美國有關,1950年代,美國以小麥支援戰後的台灣,中美合作的麵粉袋是許多長輩的記憶,受美國影響,政府開始提倡吃麵包、麵條。美國接著要求進口小麥。其實台灣從日治時期就有種植小麥的經驗,到1960年代時,全台灣的小麥田有兩萬五千公頃這麼大,不只小麥,各種雜糧作物都蓬勃發展,在稻作休息的季節成為農家的主要作物,1964年的雜糧耕作總面積還高達五十萬公頃。

 

1970年以後,美國輸出大量的黃豆、小麥、玉米給台灣,提倡畜牧養殖業者採用黃豆玉米當飼料,台灣也為了走向工業國家的路,用農業進口交換工業出口,而慢慢開放國外雜糧低價傾銷,讓國內雜糧逐漸失去競爭力。1983年,中美簽訂食米協定,禁止把稻米賣給美國,米太多又無法外銷,政府便鼓勵稻米轉作其他作物,沒有休稻期,自然減少了雜糧耕作的機會。最關鍵的一年是1998年,政府為了省水給工業使用,實施休耕補助,兩期稻作之間不種作物就給補貼,一把將雜糧產量打落谷底。之後2002年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稻米開放進口,連帶棄守其他農糧,目前只剩花生、地瓜、玉米、紅豆還維持住一定的自給率,其餘慘淡難言。

 

小農復耕 店家轉型

說完歷史,董先生拿出店裡最古老跟最新的磅秤讓我拍照,與其說時間在秤上留下痕跡,不如說是這把秤秤過台灣農糧的起起伏伏。時代走向養生風潮,人們重新擁抱穀物的健康取向,永昌行也早就轉型以堅果食品為主力,雜糧為輔,兩夫妻不停研究新產品,精緻化包裝,例如目前最流行的桃膠跟黑枸杞。「這條街人潮一向很多,我們要轉型成旅客伴手禮,讓外國人來買台灣產品。」當然前提是台灣農產要加油,他提到甜八寶裡面有花豆跟綠豆,都很少人種了,主要是收成太耗人工,農業老化,薪水也不高。

 

可喜的是近年來政策轉向補助雜糧耕作,青農也逐漸增加中,不過也需要市場買單,才能由上到下復甦雜糧,雖然路還很遙遠,但起碼有個開始。至於為什麼要推崇在地食材,我想這跟推崇老店價值有類似的邏輯。嘉義市的餐廳、冰店跟麵包店,大部分都跟這些老雜糧行採購,不多但有一定的市場需求,如果老店都消失了,在食材品質及新鮮度上會大打折扣,這對整座城市來說都是莫大的損失。

 

一項農產品、一間老店、一條老街,或許風光不再,但只有認清事實,另闢新路,才有可能走得下去,永昌行就是其一。這就是台灣人擅長的韌性與彈性呀,關於這點,我從未懷疑。

 

【書評】將酸變作甜的人生滋味──讀顧德莎四書2019/4/6


「時間是恬恬無聲的手

拗斷樹葉翁密的青春

只剩枯骨

聽候,雨水」

──顧德莎<洘旱的祈禱>

 

 

當我一口氣讀完顧二姊的自傳《說吧。記憶》之後,突然很想去淋一場雨,最好是在山裡,讓樹葉為我遮身,想痛快淋雨的莽撞與決絕,便會被山林的包容緩一緩。像時間包裹住青春的傷痛,有一天終於鼓起勇氣再打開,發現傷口癒合的地方有粉色新生的肉芽。這本《說吧。記憶》就是一個將酸澀苦鹹化作回甘悠長的人生之書,正因為「青春有淚,暮年方有餘潤」,作者不要我們為她嘆息,花了半輩子才明白的禮物,她只希望分享這趟人生旅程的收穫。

作為一名荒廢耕字的讀者,顧二姊的出現是提醒我勿忘初心,而我能回饋給作者最厚重的,就是以字相贈。以下我將以三個部分來讀顧德莎的創作。

 

一.是遲到也是來得恰恰好的創作者

2018年顧德莎以《驟雨之島》短篇小說集驚豔四方,是繼楊青矗《工廠女兒圈》相隔將近四十年後,再度有創作者以短篇小說集方式,聚焦在受時代影響的勞動階層上。《驟》一書選角範疇更為廣泛,從攤販、服飾店店長、新建屋銷售員、會計、診所醫生、台幹、民宿業者、工廠老闆,每一個角色都貼緊了這二十年來的產業變化。大時代下每一個人如同身處在土石流的震盪,載浮載沉,有人被浪淹沒,有人節節敗退,有人韌性堅強。超過三十歲的讀者勢必可以從書裡讀出時代的共鳴,彷若是身邊的親友發生過或聽過的真實故事一般。

 

書以載實記史,我認為此書於台灣小說史上一定會有其重要定位,顧德莎以中斷四十年後再度執筆的創作,一出手即擲地有聲,若說是期待,自然是希望作者能夠創作出更多作品,等了太久才等到這麼一本短篇小說集,不免可惜。然而我也認為《驟雨之島》是用她的半生整染、熨炙、裁製出來的書,不只是她在紡織業的長年觀察,也是她對人性的看透與沉澱,得到中年之後,甚至生病參破生命之後,才能獲得的一本書。這個時代也是得等候到今日,當世界工廠從台灣移轉至中國,再從中國移轉至東南亞之後,當繁華與激動都離我們已遠,我們才有餘韻來看待這本小說集的角色與情節。

 

如以時代感來標誌《驟》書,那麼我認為《說吧。記憶》會是嘉義地方書寫的一個重要紀錄。在各地興起地方學,要去翻找作家描繪地方風土的作品時,卻發現斷層嚴重,至少在嘉義是這個情況。早年的創作與鄉土寫實根連較深,如今時空轉變,描寫地方脈絡的作品較為稀少。《說吧。記憶》雖然是一本自傳,書中卻有三分之一篇章,近乎工筆地描寫了六零年代的嘉義市街與庶民生活,城裡有市場有眷村,若是要做為走讀老嘉義的索引也是足夠份量的。嘉義滋養了作者的童年生活,以一支筆留下老嘉義的場景也應是作者的回報吧!

 

二.把疼痛轉化的節制手法

 

「我以字代言,寫甲心驚胆嚇

為避免講了傷淺薄

希望筆意隨心

但是,想欲掩崁的白賊話

佇字的收尾

驚惶的必痕

是毋敢承認的

空喙,絲線一般

是往日,未斷

今日,猶原觸纏」

──顧德莎<海上書>

 

作者在詩中自白,如何表達情感讓她在字句裡猶豫不定,而且寫作一直讓她與往事糾纏。因為認識作者,我讀《驟雨之島》時不免猜測作者將自己的生命經驗投射在哪一個角色,哪一個句子上,但後來讀完自傳《說吧。記憶》,我才明白,顧二姊是所有的女性角色,是背負著喪父痛苦但不敢透露的女孩,是看著丈夫卻無從明白也無言以對的妻子,是不被愛的傷心女人,是在職場江湖裡步步為營的職員,是讓土石流一再衝擊又一再站起來的戰士。

 

不管是小說還是自傳,作者的情感表現手法都很節制,小說有許多篇章是透過自然意象或場景來帶過心裡場面的激動。比如<娜娃的小木屋>用了非常多的颱風真實新聞場景,一再一再地使用,讀起來並不容易,但我認為外在的風雨是表現了角色內在焦慮的投射,也可以說是命運與性格的雙向性。<驟雨>的最後重逢場景是下起一場大雷雨,內在也像是淋了一場雨。被雨衝擊的還有<六月雨>的最後自殺場景,在雨裡選擇撞火車自亡的工廠老闆。這些內在飽受痛苦掙扎的人們,作者並沒有用很多強烈情緒的字句來刻畫內在世界,反而以節制的筆法與自然的象徵物去寫。

 

讀完《說吧。記憶》也很明顯地感受到作者特意地克制對傷痛的刻畫,即便是再讓人心痛心疼的時刻,作者也選擇用成熟後的理解來轉圜那份疼痛。當小小年紀的顧德莎對著賭徒母親忍不住吼出,「你這樣像一個母親嗎?」招致而來的責罰與傷痛,讓書裡書外的人都忍不住想別過頭去不看。與母親的愛恨情仇,向來都是女性生命課題的源頭,作者不多描繪傷口的形狀,卻用很多篇幅談她對蛇的恐懼,轉一個彎,談生命裡的自卑情結。

 

自卑與母愛的匱乏,讓顧二姊的前半生充滿倔強的淚水,也是因為如此,作者極力去證明自己的能力,工作出色且毫無畏懼地四處闖蕩。等到蛇一再一再地侵擾夢境,現身預示死亡,才不能不看清楚身邊失去了什麼,這痛苦的根本源頭是什麼。看清楚不代表得寫清楚,畢竟人生滋味各人品嚐。而且人生的禮物是這樣的,你以為缺憾空虛的地方,它為你帶來許多創造物,沒有欲求也就沒有萬物。只是這些創造並不能滿足心裏真正的匱乏,除非我們正視那一尾蛇。

 

 

三.自然素材信手捻來

 

「佗一粒予日頭曝尚濟

佗一粒毋驚暗風冷冷仔吹

忍受日曝和風吹,將酸變作甜

是柑仔一生的宿題」

──顧德莎<柑仔園的勞動者>

 

並非只有小說使用自然譬喻,其實作者的第一本書是詩集《時間密碼》(獨立出版),第四本書也是詩集《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台語詩集),顧德莎的詩作大多以自然物或風雨比喻人生。以這首<柑仔園的勞動者>來說,水果經過風吹日曬,將酸變作甜的熟成過程,必須要分解澱粉,化作葡萄糖或蔗糖,如同人生必得要將歷經挑戰,面對內在的叩問,才能打開最後的禮物。柑仔一生的課題不正是我們活著的宿題嗎?

 

有人認為第一本書通常是暴露作者最原初的心理狀態,以此看《時間密碼》的確情感上是較為張顯外揚的,「那些如鱗片的記憶/直墬海底深處/最終我是否會如初生的魚/回到無鱗的年代」(<中年失憶>),以魚扣問記憶,如何能夠返回最初的童稚時光,回到無傷的天真。「事已過,境已遷/沒有遺忘的是緩慢的疼/覺識時卻總是恍惚/不確定痛是否真實存在/必要等到下雨的時候/水澆濕了瓦片/填滿裂隙/肉眼看不出的傷便被一一檢視了」(<老屋>),老屋要等到下雨漏水才能知道裂隙在哪裡,人的生命要等到不得不回望的時刻,才能看見那些不被看見的傷口。《時間密碼》一書有許多直白的追問與反芻,或可看作作者重拾創作,重新回憶往事所掀起的內心波瀾。

《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這本台語詩集創作則是肩負復興母語與歌謠創作的使命之作,大量以自然景物入詩,光是以花命名的詩便有三十首之多,水的意象次之。風光水色,樹影花團,鄉村山林的風景一一被收納在詩句之內,成為詩集最重要的元素。詩的內涵也轉向探望眾生,從以景入情,轉為以情入景,景色成為主體,「水筆仔袂曉寫字/干單會曉照鏡/海水甘願做鏡/予樹仔袂孤單」(<鰲鼓溼地>),自然萬物彷若有情互相照應,也呼應了作者生命情調的轉化,恬淡自適,一如山水經典畫走筆大量留白。

而台語文發音的雅緻也使得這些自然場景更添緩慢恬靜的韻味,「所有的蓮花/攏佇芳氣散盡了後/結一個蓮蓬/有一粒蓮子/會惦惦等/等一千年」(<所有的蓮花攏佇暗暝離開水埤>),作者鑽研台語文才兩三年,卻能靈活運用台語八個音調押韻,讓詩回到詩歌的狀態,可以讀更可以唱,不只與合唱團合作,書的附錄還有歌譜。讓顧二姊心心念念的是台語文要往下扎根,頂著盛放後的病體,仍舊協助創立了《幼穎兒童台語文學》雜誌。蓮花盛放後,連氣味都不剩了,還有蓮子,只要種子不死,就有發芽的可能性。這是花,是生命,是台語文的期盼。

生命日漸消逝不足以讓她退卻,在每一天的風景裡,看雲聽雨等暗暝,她已看懂了生命運行的法則,雲消散了會成為草上的露水。「透早的雲有昨暝的相思/等日頭出來/收去予草仔/做露水」(<透早的雲>)只要相思在,意念在,能量不滅定律會讓愛與善一直都在。

 

祝福二姊。

 

【聰明誌】車縫繁花年代-時代下的嘉義針車行 2018/12/9

文字/黃鈺婷(小鴨)

照片提供/嘉義針車行

 

「卡早要嫁女兒都時行買一台縫紉機(Mishin)當作嫁妝,攏嘛欸來這裡買。但是大家知道世界上第一台縫紉機是誰發明的嗎?是英國人湯瑪斯.聖特(Thomas Saint)1790年發明的,後來很多人一直改良進步,才有現在我們看到的針車。」一大堆參訪的民眾擠滿小小的針車行,專注地聆聽嘉義針車行老闆吳震泓先生解說。有些媽媽回想起自己的青春年華,紛紛回應家裡也有一台塵封已久的縫紉機。

 

縫紉機不只是新嫁娘的嫁妝,也曾經是台灣成衣女工勞動歷史的重要物件,而嘉義最老的針車行-嘉義針車行的故事,正是過去這七十年時代興衰的見證者。

 

早在日治時期,嘉義針車行的創始人吳陳池便從日本進口縫紉機零件,在台灣僱工組裝販售。然而二戰開打之後,吳陳池決定移民日本,1948年將針車行部分設備跟工人留給弟弟吳錦輝,舉家搬遷日本。嘉義市因為木材運輸功能,被日本政府規劃為重要城市,大通(現中山路)大多是日本商店,二通(現中正路)則聚集本島人消費的各種山產、百貨行等,當時的二通可說人聲鼎沸,商機滿滿。被視為高級商品的嘉義針車行自然選擇了最繁華的二通落腳,現今門口還刻有當年極少人擁有的四碼電話號碼,留存了曾有風華。

 

1949年國民政府來台,百廢待舉。就紡織業來說,大部分棉紗布疋與紡織相關機器都還是依靠進口,吳錦輝也有賴在日本的兄長吳陳池進口縫紉機零件,繼續生產事業。戰後台灣的紡織及針車業歷經十幾年,慢慢地進展到足以自產自銷的程度。一直到1963年以前,台灣一般家庭所使用的都是腳踏式傳統的縫紉機,而且多是台灣自製品牌。然而1963年知名的美商勝家縫紉機公司在台中設廠,改變了針車製造業的生態。「那時候針車行師傅組一台針車要花三天的時間啊!速度哪裡拚得過大工廠一天組四、五十台。」第四代老闆吳震泓先生說明時代的演變半點由不得人,小型的針車行業者只能慢慢轉型成銷售維修。

 

時代浪潮一波接著一波,1966年,全台第一個加工出口區在高雄前鎮落成,成衣外銷量大增。然而腳踏式縫紉機速度太慢,為了提升工作效率,1971年,工業用的自動馬達式縫紉機興起,速度可以提升十六倍,從此大型針車工廠日夜趕工製造工業車,不只販售給加工區的成衣廠,也賣給小型的家庭代工廠,落實家庭即工廠的概念。1972年時任省主席的謝東閔還提倡嫁妝應該要有「一機二箱」(縫紉機、醫護箱跟工具箱),家戶必備,推動縫紉機廠商大量生產,因而往後十年台灣成為針車的外銷大國。

 

見過縫紉機前景大好的年代,嘉義針車行的第二代老闆吳錦輝因應時代演變,將事業從零件組裝轉為進口代理銷售,卻在1975年因病去世,交由其子吳炯明接手,然而吳炯明沒多久也病逝,1978年由妻子吳謝秀蓮繼續經營。媳婦承接家業的辛勞不足為外人道,眼見市場仍舊繁榮,雖然人力不足,但吳謝秀蓮仍舊一個人咬牙撐了下去。所幸大兒子吳震泓最後願意承接家業,在這之前,他已經做過一回美國夢。自台灣成為外銷大國後,許多年輕人手拿一卡皮箱便四海闖蕩做業務,吳震泓也不例外,他選擇到美國去賣機械試試水溫,「我本來想要移民去美國,結果三個月過去,我發現美國沒有想像中有賺大錢的機會,而且我始終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加上那個時候家裡生意很好,我弟弟不想接手,所以我就回來了。」

 

1981年吳震泓接手嘉義針車行,緊接著結婚生子。時代巨輪不停轉動,1987年之後台灣的勞動力漸漸不再是全球最便宜,而成衣業需要密集便宜的勞動力,因此開始衰退。這個情況在吳震泓的工作上也日益明顯,很多剛創業的年輕人開設小型成衣代工廠,用交情跟他商借針車設備,等做到生意再給錢,結果訂單不夠難以營運,他連帶被倒了很多債。後來他慢慢把市場目標轉向嘉義附近大型的涼椅廠,改作重機械的針車銷售維修,至少被倒債的機率低很多。

 

1990年代產業西進中國風潮襲來,廠區都外移了,擁有針車維修技術的他也被聘請至中國,「那個年代很誇張,三四個廠區出高價聘請我去駐廠維修,晚上又菸又酒又粉味,我都跟他們說我要回房間看書,都被他們笑啊!說我不懂享受!」吳震泓說他實在不想去中國,還好之前在涼椅廠累積足夠的人脈,所以他選擇1999年到印尼開設涼椅工廠,一開就是十二年,而嘉義針車行也仍繼續營業,兩地奔波,直到2011年才收起來。

 

「每一個人時間都是有限的,能夠過日子就好,一切放乎自然啦!」看過絢爛又歸於平淡的吳震泓,提到沒落的針車產業只淡淡地說順其自然。他現在白天到職業學校跟監獄教書,下午顧店服務客人。偶爾為來參訪的民眾導覽針車行,平時擔任觀護人,關心假釋出獄的受刑人,過得比誰都充實。

 

針車喀噠喀噠地車縫過一個繁花盛開的時代,工廠的女工花白了頭髮,賣針車的商人也不再闖蕩,日子有好有壞,找到過日子的方法就是這座島嶼的韌性。至少,嘉義針車行停駐的,不只時光,還有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