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9日 星期五

【嘉義老戲院探訪】鐵路以西的舊時光-造訪博愛戲院遺址


鐵路以西的舊時光


文/黃鈺婷


從熱鬧的博愛路轉進嘉雄陸橋旁,行經番仔溝公園,鑽過橋下,來到有點冷清寂寥的北港路起點,這條街道看似狹小,但在當地經營雜貨店超過六十年的黃奶奶告訴我:「你袂看這條巷子這麼普通,以前這裡是省道呢!外地人進入市區攏欸經過這裡。」奶奶口中的外地人指的是朴子、水上、太保等鄰近嘉義的鄉鎮,以前沒有陸橋,公路運輸不發達,甚至路面都還是黃土的五零年代,鄉下人乘著牛車或步行來嘉義市趕市集,靠近車站的交通要道都是重要的商業交易地點。

鐵軌以西的番仔溝就是當時一條熱鬧非凡的街廓,以前這條街是舊博愛路,後來外面新路拓寬後更改路名為博愛路,原本這條路變成了巷道,改成北港路起點。
這條舊博愛路曾經有過繁榮的商業活動,中藥店、肥料行、車行、鐘錶行、首飾店座落在此,有些還在有些已成故事。轉進鐘錶行旁邊更小的巷弄,這裡的門牌號碼寫的是「博愛市場X號」,住在那裏的蔡阿姨告訴我們約莫在1965-1975年之間,此處原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市場,裡面還有鐵路以西唯一一座戲院:博愛戲院,範圍大概是23-27號及旁邊空地,在不算大的木建築裡,不同時期放映著不同類型的戲劇,有歌仔戲、布袋戲、電影,後期也有歌舞團與馬戲團的表演。

鄉村進出城的人潮為此地增添了不少繁華的時光,然而當交通越來越發達,市區戲院選擇也越來越多時,位處鐵路以西唯一戲院的優勢也逐漸失去,戲院經營者只能變通不同經營內容,例如找學校合作,曾任舊僑平國小老師的蔡阿姨分享她當年的戶外教學經驗,是學校跟博愛戲院老闆談妥,戶外活動課時由老師帶著學生們到戲院裡看電影,任課老師也落得輕鬆偷得半日閒。

曾經在舊博愛路上經營肥料行的老闆女兒周女士,分享她的童年回憶,她記得當年這條街非常熱鬧,有一次五歲的她跟著爸爸顧店,不小心睡著後醒來找不到父親,開始大哭,鄰近的居民還替她四處去找人,才發現父親偷偷跑去看戲了。當年說是去看馬戲團巡演,但她此刻想想,應該是歌舞團才沒帶自己去吧!

除了歌舞團外,插片也是當年戲院經營者吸引觀眾的變通之道,所謂插片的意思就是影片播放到一半時,突然插入播放帶有性愛或露點的畫面片段!在民風保守的年代,一些所謂精采的鏡頭當然無法光明正大地呈現在大眾眼前,於是有些戲院就利用插片的方式來偷渡,讓觀眾大飽眼福。


即使如此,仍然難逃時代浪潮,不論市場還是戲院人潮,都因交通工具與商業活動發達而使這裡漸漸被淘汰,1976年博愛市場發生火災,因此連同戲院建築全面拆除改建,除了門牌號碼外,此處再也見不到市場及戲院的遺跡,而再過一年,1977年嘉雄陸橋落成,更阻隔了另一端信義路往來的車輛,曾經是交通要道的地位變成了少人路經的巷弄,不勝唏噓。後來九零年代時期橋下一度有知名的番仔溝夜市,每逢週日便可稍微重現往日摩肩擦踵、人聲鼎沸的舊時光,可惜後來因為政策規劃而外遷至玉山路,最後移至家樂福,番仔溝的榮景才正式成為老住民口中的傳說。

2016年12月8日 星期四

【嘉義老戲院探訪】十七年的時空膠囊-探索好萊塢電影院遺址

好萊塢電影院-十七年的時空膠囊

文/黃鈺婷

如果說電影本身保留了時代,那麼因為九二一而停業的好萊塢電影院應該也算是被封存的時空膠囊吧!

好萊塢電影院所在的金財神大樓,位於西榮街與民族路交叉口,占地將近一千六百坪的基地,原本是嘉義縣舊魚市場,由縣府與民間合資興建成地上十樓地下二樓的住商混合大樓,兼具電影院與商店街的複合型影城,於1993年盛大開幕時,各界一片看好,在門口甚至舉辦歌舞秀,邀請當時秀場天王余天來主持。當時電影<侏儸紀公園>正好上映,電影院為了招徠人潮注意,運來影片中的巨型暴龍裝置在門口外,效果逼真,果然成功吸引人潮。

對照此刻大樓外掛滿成衣結束特賣的紅布條,二樓斑駁外牆只剩電影廣告的招牌鐵架,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年的榮景。大樓對面店家老闆王鼎浩先生回應來訪調的團隊,是否記得以前有一隻大恐龍架在二樓時,大家回憶中的畫面突然湧現,每個人紛紛點頭,看來大家對那隻恐龍的印象都相當深刻,畢竟它在那裏可是待了相當長的時間哪!

因為訪調而有幸走進這棟大樓,被成衣堆滿的中庭廣場,抬頭一看高挑至頂的天井,一樓到五樓各種招牌都還在,只是鐵門深鎖,像是休假日一樣,孰不知這裡已經休息了十七年的日子。團隊工作人員爬過紙箱,小心翼翼翻越手扶梯,順著停止十多年的手扶梯走向二樓,時間卻隨著記憶慢慢地往回流。

被堆滿衣物的一樓以前是冰宮,當年舊遠東百貨(嘉雲南戲院)也有冰宮,百貨公司搬遷至新址後,那裏逐漸乏人問津,輪到剛開幕的金財神大樓崛起,此地的冰宮廣受年輕男女歡迎,許多情侶會在這裡約會溜冰,地下一樓就是美食街,溜完冰可以吃飯談心,二樓跟四樓是商店街,類似西門町萬國百貨的小店舖,一間一間有許多新穎有趣的商品。五樓還有保齡球館跟遊藝場,九零年代的年輕人聚會還不時興唱KTV,而是去打保齡球與電動玩具店,尤其是後者吸引到許多男孩,是閒晃打發時間的好去處。

三樓則是擁有十廳放映空間的好萊塢電影院,超越當年只有七廳的嘉年華戲院,選擇之多讓年輕人一度推崇不已。1997年<鐵達尼號>上映,俊男美女夢幻卡司加上悲劇愛情,掀起全台瘋看沈船片,有人連續看了十幾遍,那一年念高一的我,也自己溜到好萊塢看戲,這部<鐵達尼號>片長長達三小時,因而戲院安排中場休息時間十分鐘,有人到外面聊天買東西吃,有人走到電動玩具店打一場遊戲再回來,也有人安靜坐著細細品味電影箇中滋味。回想起來,這裡的確算是許多中年人的年少回憶。

然而敵不過景氣下滑,商店街人潮後來並沒有如預期的多,加上1999921地震之後,金財神大樓因結構安全有疑慮而停業,突如其來的變厄,使得這個地方彷彿被時光封存一般,靜止在921那一天。清場中請勿進入的立牌還杵在入口,座位與布幕完好如初,從輕鋼架上掉落的天花板說明當時搖晃的劇烈程度,散落的空白票根與擱置一旁的匾額,感受得到當時撤離現場有多匆忙,而牆上的月曆仍舊停在19999月。

地震之後電影院停業,商家陸續遷出,商業樓層空蕩蕩,只剩住宅區出租套房有人居住。大樓被判定結構受損自然乏人問津,投資者可說是完全套牢,某些人甚至面臨家破人亡的處境,加上此處是嘉義縣政府與民間投資者合作,產權複雜,即使傳出治安不好的消息,嘉義市政府也難以協助處理,也因此,這棟大樓才會被時光封存了十七年。

去年2015年土木技師重新判定結構無虞,嘉義縣政府也順利將產權售出,今年市政府輔導金財神大樓管委會進行自主都更計畫(大樓拉皮整建),預計明年底可以完工,但願此舉可以使這棟大樓重生,然而因為地震而變故的人生都已成為不能重寫的故事。重新打開十七年前的時空膠囊,除了驚呼之外,更多的是人們對命運之輪的唏噓聲。



圖說:
當時總經理許高祥先生,也同時是遠東戲院老闆,1993年祝賀匾額上還清晰可見當時嘉義還有不少戲院,如今看來不勝唏噓。


2016年10月31日 星期一

詩作<望岸花>

<望岸花>


不再相見的並非錯過
往相反方向馳離的也不算到盡頭
那花還兀自荼靡
星光仍不畏可惜地給了我千萬年前的昨日


熱的早已冷了
冷的 再怎麼輾轉迴身也無岸可盼
你的廢墟裡闌珊我的碎片
我的碎片裡鑿釜所有你回頭看我的眼神


我們都愛過
地動天搖過
颳風下雨過
清冷過
不敢大口呼吸 顫抖地挺直線過


直到油墨一層一層地塗抹海馬迴底的抽屜編碼
直到敢於指稱
敢於重新杜撰
敢於不再背對著飛翔 不再遠方遠方
敢於被歌聲刺穿 而只是刺穿


終歸要
還給你 我的滿城雨水
還給你 來不及 再也不
還給你 過不去的岸


還給你
我們


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火焰中的平安-記2016大士爺祭

火焰中的平安-記大士爺祭

圖文:黃鈺婷(小鴨)

「你今年會去大士爺祭嗎?」「會啊,約一下,我可以載人。」
每次到了大士爺慶典前幾天,嘉義人總是吆喝彼此,相約一起去逛一年一度的超級大夜市,身為嘉義返鄉遊子的我,對民雄大士爺祭的看法也一直都停留在逛街、吃東西、買雨傘。直到今年特地留意廟會美食之外的儀典,才恍然察覺民雄之所以是民雄,是大士信仰的力量凝聚了民雄人,讓社區居民分外驕傲。

延續往年傳統,今年的踩街活動仍然人氣旺盛,我拿起相機捕捉一個個賣力演出的社區居民、學生、團體,例如民雄文教基金會犧牲色相的性感阿伯,頂著大太陽仍奮力吹送管樂的民雄國小樂隊、逆光舞旗的民雄國中旗隊。最讓全場驚呼連連的是,在嘉義縣宣傳性別相關議題的團體-諸羅部屋,他們第二年參加踩街活動,聽說今年裝扮得更精彩,認真地「裝神弄鬼」,鬼魅造型嚇壞不少民眾,但是他們想傳達的理念是為什麼「人鬼可以冥婚,多元不能成家」。在非城市地方相對純樸而且是廟會場合,要談論這個議題,可以想見困難度很高,而且想宣傳就得先融入當地常民文化,我想這是他們一定得參加的原因。

很多婆婆媽媽雖然看不懂標語,但意思多少可以理解,這個被視為年輕人的搞怪的同志團體,搞怪搞久了可能就習慣成自然,進而讓在地群體慢慢培養出理解與包容,這或許正是議題行動者在非都市地方的生存策略。有趣的是現場一位攝影大哥,一直對著跨性別裝扮者擺出的性感姿勢拍照,直到他發現關鍵點才驚呼「啥米!是查甫欸。」害我在一旁忍笑忍得很辛苦。

回頭來談大士爺的傳說起源,與踩街也有密切相關,相傳七月時節民雄街上陰風慘慘,鬼聲哭號,常人莫不躲避,直到有人看見青面紅舌的大士爺一出現在街上,陰風鬼嚎即止,常民皆信大士爺是觀音大士的化身,負責分配供品並管理眾鬼不得胡來。因此一到七月普渡就得糊一座紙紮神像,迎接大士爺降臨,儀典結束後再將它火化,恭送升天。

大士爺祭最後一天是重頭戲,幾乎每個信徒都是為了觀賞大士爺的火化升天儀式而來的。午夜時分,眾多信徒跟著大士爺,緩步走向鄰近的儀式場地,沿街擠得水洩不通,時代進步,鏡頭取代眼睛,人人都舉起手機拍攝大士爺巡街。最後,當火光一被點燃,瞬間吞沒了紙紮的大士爺神像,手機底下,所有人眼神都是一致的,著迷,我們對火的崇敬與熱愛想必深刻寫入基因之中了吧!

不由得想起了當紅的手機遊戲,我們用手機捕捉限時出現的神奇寶貝,也用手機捕捉隨火光消失的神像,我們不一定是留下瞬間消失的,但絕對留下引起我們共鳴的,例如我在哪?我該去哪?人不停追求的莫過於歸屬感,虔誠的信仰便會帶來歸屬感。目前台灣以道教信仰為大宗,社區凝聚也多以信仰中心為核心發展,單單看民雄大士爺祭便可明白,當地社區傾其全力成就大士爺祭,祭典也同時凝聚了社區的向心力,可以組團踩街、路跑、支援志工。但信仰能不能再為社區多做一點什麼呢?信仰能不能帶領社區再往前一步?例如祭典夜市造成的周邊垃圾問題,或是廟宇能否為偏鄉老人長照貢獻一份心力?

冉冉火光還沒完全熄滅,人潮早已散去,盯著火焰思索的我,只能期望明年再與大士爺祭相逢時,將會得到更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