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1日 星期日

返鄉遊子的告白:我把自己「種進」家鄉的土地,一年半後終於不再水土不服(原題為「帶我回家,鄉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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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遊子的告白:我把自己「種進」家鄉的土地,一年半後終於不再水土不服


     原題為:
帶我回家,鄉村路
文/黃小鴨

去年春天的某天下午,隨口跟家人交代一句有事要出門,像逃亡一樣地迅速騎上機車奔離家門,腦袋裡充滿著「如果我沒選擇回家就好了」的旁白,憂愁嗆辣地逼人落淚,彷彿青春電影裡的場景,主角當時飆在三線道寬敞的大馬路上,城郊大路旁還是一塊一塊的稻田,農曆年過完田裡才剛插秧,嫩綠稀疏,也不知道這一年會有多少收成。

騎著車也不知道往哪裡去,剛回嘉義,對家鄉街道非常陌生的我,每次出門都得查網路地圖,街景跟小時候的記憶落差好大,這是哪裡?在家鄉迷路讓我有一種蒲島太郎返世悠悠的感傷。故人不在,所有的好朋友都移居台北工作,在這個小城市裡我只有網路可以問,只好跟觀光客一樣,打開手機搜尋值得探訪的店家。在找路的過程裡,我發現嘉義的巷弄裡有許多老木屋隱身其中,仔細看還挺有韻味的,某一間的二樓還有圓形老木窗,像兩隻眼睛眨呀眨,好像有許多故事想說,走經某間賣雜貨的老商店,裡面廣播正好放送熟悉的西洋老歌。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十八歲以後便長年在外的我,每次聽見這首老歌總是會想起小時候的田埂小路,雖然也有鄉愁,但總是被愛好自由的心性給擊敗,直到某天,城市生活終於讓我感覺窒息,每一項娛樂都是不停用金錢堆疊換取而來,放眼所及,盡是消費物慾的巨大幻影,人世繁華人心卻荒涼。人在其中不是狂妄追逐便是渺小度日,如此下去是否有出路,無人可答。即便我待在環境團體工作,早已與消費主義脫鉤,假日也隨志工朋友們上山下海,帶領民眾體驗環境教育,可是我不免自問:「我的家鄉在哪?他們知道這些資訊嗎?」社會與環境的核心問題是人心的冷漠麻木,是人的生活被資本主義馴化,所以總有擋不完的開發案,挖不盡的汙染源,情況最嚴重的往往不是在消費端的大城市,而是在供應端的鄉村啊!城市裡的人隨手可取得資訊,住鄉下的父老可能連環境守護的觀念都沒有,因為城市發展是他們唯一的願景想像。

不能說我完全是因為平衡城鄉資訊差距而回家的,但這的確是理由之一。只是我沒想到,回來遠比出走更難。回嘉的這一年半,我眼見漂鳥返鄉的潮流帶回許多年輕人,那些被大力頌揚的成功案例,總是告訴你我,在外頭不好過,還是回家吧!家鄉有大好機會等著你呢!但沒有人好心告訴你,你接下來遇到的難關,不會比在外面闖蕩少。

首先是回鄉必須真實面對家庭關係,以往只須電話關心,偶爾回家看看,現在則是世代間生活習慣與思維不同,時刻衝擊,互相磨合,從遠距遙控到貼身肉搏,改變幅度劇烈,可能會讓你先對自己的家門水土不服、適應不良。在這適應期裡,你還得面對故鄉的年輕人非常少的情況,以至於很難拓展交友圈,熟識的舊友又全都在都市生活,剛開始的孤單與不被了解,像是重返青春期一樣莫名其妙,這些你可能得一個人熬過去。

這階段選擇放棄的人不少,某個朋友曾經試著回來住三個月,之後又回城市工作,正是因為他不適合與過度控制的長輩住在同一個城市裡,但留下來的也並沒有特別偉大,或許只是城市太擠,一離開便找不到位置回去了,我也曾經想過再回大城市打拼,可是說服自己還沒努力扎下根,還沒找出適合的生存姿態,不甘輕言放棄,是命運也是個性,讓我留下來跟家人慢慢磨出最恰當的相處模式。離家、返鄉的人各自有各自的課題得學習,離家的朋友羨慕我能照顧父母慢慢變老,而我懷念漂浪天涯的自由時光,這矛盾心情大概只有時間能作答。

撐過第一關後,第二個關卡是適合的工作機會難覓,好些朋友選擇返鄉是因為承接家族事業,而這又跟第一關重複卡關,雖然不必外出找尋理想工作,但「體制內改革」所要面臨的內部衝突,並不比創業簡單,有時是卡關卡到地老天荒,有時是疲累到快要放棄自我。

當然大部分人是沒有家產家業的,縱使這裡物價低廉生活壓力小,也還是需要找工作,以嘉義市為例,絕大多數的工作還是以服務業的基層人員為主,或傳統產業的勞工,相較於台北市而言,這裡工作種類跟機會都少,返鄉青年除了從事餐飲服務人員、商場銷售人員、微型創業、自主接案者之外,專業技能人員比較沒有機會在嘉義找到適合的工作。

與其強調工作機會少,倒不如思考這是否是我們對於工作的想法過於狹隘,對於「創造工作」的想像門檻太高。這一年多裡我遇見許多有意思的人,早餐攤車、販售照片、手做小物、限量便當、創立在地組織,這些人的工作型態教會我一件事,做自己喜歡的事並不難,因為在嘉生活可以很簡單,端看你怎麼翻轉工作的定義。有人認為這座小城太慵懶舒適,年輕人待久會失去競爭力,可是這群人在意的是生活感,是理念實踐,並非是大城市裡不進則退、不上則下的邏輯。而我自己,從協助家族事業接而轉為自主接案,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弄組織辦活動,工作的意義對我而言不再是以賺取金錢為主,更像是尋找並強化自己是誰、生活理念,金錢只是順帶而來的報酬。

返鄉進入第二個秋天,想做的事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忙碌。上週最忙碌的那天,清晨起床後便趕車到高雄採訪,中午回嘉義跟朋友研究在地公共政策與空間規劃,傍晚在工作室跟夥伴一起煮飯共食,開會至深夜才騎車回家,路燈黯淡照不亮路旁的稻田,但可以聽見秋風搖動稻稈的浪聲,我確定稻子已經抽穗了,那聲音聽起來跟沒有抽穗是有明顯不同的。嘉南平原的二期稻作就快要收成了,今年夏天無風無雨,收成應該不錯。回想一年前的新年新希望是順利把根扎進土裡,把自己種下去,是否實現我不確定,但最少不再水土不服。

這是新的鄉村路,雖然兩旁田變小了,路變大了,但,還是帶領我回家了。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2014年11月29日 星期六

這裡沒有超人-記2014參與選舉團隊

「這裡沒有超人,如果你不先動手改變,那要等誰來拯救你的世界?」

我是鈺婷,大家都叫我小鴨,1999年離開嘉義,到外地念書、工作長達十四年,去年才搬回嘉義生活。

我是嘉義人,但去年以前我對嘉義完全不熟,求學時期的生活範圍不是學校就是家裡,根本沒機會了解這個我生長的地方,我還記得高中某年作文比賽題目跟嘉義有關,我坐在書桌前一句都寫不出來。離家之後,對台北都比對自己的家鄉還要熟悉、還要認同,關於嘉義,我只聽說是文化沙漠,認識的嘉義人都沒有回嘉的打算。
在台北的生活不外乎打工、寫論文、戀愛,安度悠哉小日子,只煩惱自己的困境,一直到某一天這些都失敗了,我才意識到自己跟世界的關聯如此薄弱。為了離開原有的舒適圈,我進入荒野保護協會從新出發,從那一刻起,我的人生似乎以三倍速快速擴張,認識越來越多懷抱理想前進的人,那些人不管年紀多大眼神都會發光,浸淫在這更大的舒適圈裡,竟然把我也變成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了。
從反國光石化運動開始,我慢慢試著用自身行動去改變周遭人的想法,看到別人有興趣就多講一點,甚至回到嘉義辦演講,用很爛的台語跟親友說明國光石化是什麼,這對我來說是前所未有的自我突破。
接著是上街頭的衝擊,親眼看見樂生朋友們用三跪九叩的方式告訴台北市民,他們要的是人權、是居住權、是工程安全,可是新聞媒體報章雜誌說的卻是另外一種,我那被黨國媒體建構出的泡泡小日子算是真的破滅了。
之後社會運動越加蓬勃發展,而媒體壟斷更是無法無天,根本是往下試探我對這政權悲觀的底線。
2012年傳說有世界末日,真心祈禱世界打掉重練的我,特意飛到一個遙遠的國家旅行,下飛機後搭上巴士,旅途中的風景是一望無垠的平原與玉米田,當下我竟然想起了記憶中的嘉南平原,如果是一個外國人,他也會看著高鐵外的嘉南風景想家嗎?我在市郊的森林裡散步,在河流邊躺下聽水聲,想著為什麼我們沒有辦法貼近自然?為什麼總是以開發屠殺一切美好可能?台北如此,嘉義也是,後者的資訊鴻溝更大,對模仿都市開發的渴望更熱切。
可是嘉義不需要成為第二個台北,第二個台南,當然也不可能變成京都,嘉義就是嘉義。
但嘉義究竟是什麼呢?
我想,或許回家的時候到了。
2013年漂鳥返鄉,但重新適應家鄉生活的過程並不愉快,在命運安排底下,我意外參與了廢核行腳環島活動,負責籌畫嘉義段的行程,從這裡開始故事終於翻開新的一章,藉由集結夥伴,走踏路線,串連在地人脈,去學習怎麼當一個在地的嘉義人,怎麼把我所學到的回饋給這塊生養我的土地。透過行腳這段路,我認識各地努力耕耘議題跟社區的朋友,了解運動的本質與困境,但最重要的是,我真的把自己種進這座小城市了。
今年319號,我邊忙著廢核攝影展場佈,邊分心瀏覽臉書訊息,好多朋友都在前往立法院的路上,留在嘉義的人心裡滿是煎熬,場佈每個人幾乎都在滑手機,晚上九點鐘,大伙終於受不了,光輔跟家安提議乾脆辦一個嘉義場,模仿日本素人之亂的手法搗亂,於是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出現在市政府前面煮火鍋,並且公布在網路上讓心急的嘉義人能來紓壓/擾亂一下。
19號第一天大概三十多個朋友出現,第二天竟有一百人齊聚市府前,沒處理過這麼多群眾的我們有點煩惱,但是沒想到群眾竟自動自發組織起來,後來慢慢演變為人民論壇,這其中最大功臣也是撐到最後(長達二十幾天)的人就是詩涵。
我們在廢核行腳相遇,但318之後才真正熟識對方,並聯手策畫422嘉義廢核X反服貿行動,接著六月份她告訴我,在經歷318422之後,她想藉由選舉翻轉嘉義的政治現況,希望我能加入團隊繼續合作。
勇敢啊!我當時看著這位被護家盟包圍還能嗆回去,在市府前撐場組織二十多天,沒錢沒名沒勢竟然說要選市長的女孩子,我真的只有感佩到五體投地啊!
至於保持理智/怯弱的我,後來考慮很久才答應幫忙。為什麼猶豫?為什麼又願意呢?
其實人都有不去淌渾水的避險本能,但人也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與決心。我們看不慣這現況很久,也試過用體制外的方式想改變,不過政府似乎沒有什麼長進,看起來我們只剩眼前這條進入政治體制的路,我們一定得試,就算失敗也是一種學習。
既然318有人敢打破那扇窗衝進去,那你還不跟上去?既然1129有人敢豁開一切去選,那你還不幫忙?
我們一輩子都在花時間等待別人,等別人回答,等別人出手,但事實上是這裡沒有超人,如果你不先動手改變,那是要等誰來拯救你的世界?

如果你也曾經對政治憤怒,1129,拜託回家投票。


2014年10月31日 星期五

【衛福季刊】2014秋季刊-三不老的人生:專訪鄭學錦


三不老的人生-專訪金駝獎最高齡得主鄭學錦

採訪撰稿:黃鈺婷
照片提供:鄭學錦


什麼樣的人永遠不老?
自許為是不老榮民、不老志工、不老騎士的鄭學錦,用他的故事給了我們答案。他將前半生奉獻軍旅,後半生則在醫院服務超過兩萬個小時,無人能破其記錄,八十七歲的他看來完全不顯老態,這不老秘訣很簡單,只要你樂於服務、不計較、用心生活的話,不管到幾歲都能充滿活力與笑聲。


早晨九點的高雄榮總志工室,一片熙攘熱鬧,笑聲不斷。這裡充滿活力的氣氛與外頭截然不同,隔了一堵牆的人們正在對抗疾病而面露愁苦,但這裡的人卻因為服務而看來精神奕奕。我想,有個還沒開口的問題我已經有了答案,幾分鐘後,受訪的鄭學錦先生從服勤單位回來,他穿著紫紅色的襯衫還打斜紋領帶,盛裝出現在我面前,逗趣的直呼我長官。一旁的社工師笑說今天特別打扮的他好帥,鄉音重的鄭伯伯立刻自嘲說:「是摔倒的摔。」逗得大家直笑,真不愧是榮總之寶!

榮總首期志工 兩萬小時奉獻
說是榮總之寶一點也不為過,民國七十九年高雄榮總成立後,招募第一期志工,十一個人之中,鄭學錦是唯一的男性,服勤二十三年,時數高達兩萬小時,記錄無人能破。鄭伯伯並非只在榮總服務,他在兒童之家也服務二十年之久,掃地澆花一萬個小時,這是多漫長的時間,需要多少體力與耐性才能堅持至今?或許可歸功於他軍旅生涯的扎實訓練,但鄭學錦可是從上校的位置退休,竟能彎的下腰擔任志工,鄭伯伯謙虛笑稱:「我上校退休後就是小兵啊,當志工之後,這裡的其他人都算是我的長官,我還擺這架子幹什麼呢?」
至於為什麼來當志工,他只有簡單的三個字-「為自己」,民國七十一年他五十四歲從上校退休,一回來就去應徵大樓管理員,做了七、八年,剛好榮總成立需要志工,他便辭去工作來到這裡。「我只是希望讓生活充實,讓晚年快樂,其實以前賺的錢已經夠用啦!換當志工幫助別人,賺的是快樂啊,後來這兩個目的都達到了,身體又好,讓我可以服務到現在,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人。」

身強體壯 擔任重責
擔任醫療志工的確是需要一些體力負擔的,鄭學錦六十二歲起便在榮總服務,這二十多年輪調過所有單位,可說是最熟悉榮總的志工,不管是門診服務台,還是在檢驗室收檢體,因為視力不錯,看得清楚掛號單上的小字,因此到現在都還能勝任這些工作。他甚至可以記住門診表,星期幾哪個科別是哪個醫生他都一清二楚,他的記憶力跟邏輯甚至可比中年,著實令人驚訝佩服。他說這多虧平日保養有道,早睡早起多運動,吃得簡單,五穀雜糧加上自種葉菜,心無罣礙,閒暇就寫毛筆字,或跟著太太練唱歌曲。聽他娓娓述說這些日常生活,我深感幸福與健康其實不可分割,幸福感來自於服務之心,服務的前提是他保持身心健康,而健康是因為他平日用心生活,單純致之。

SARS與風災 上天給考驗
抵抗力好的他極少感冒,在SARS流行時也完全不怕,民國九十二年SARS肆虐,許多志工因此請假,當時他也面對家人擔憂,卻仍全力支援醫院短缺人力。「有些民眾打電話到服務台想幫父母拿藥,但是害怕病毒而不敢進醫院,我跟他說,沒關係你在門口等,我去找你拿健保卡去掛號,再到診間跟醫生說明,領了藥之後再拿到醫院外面給你,這方法讓我覺得自己幫了大忙,很開心啊!有個護士小姐還送口罩給我,當時N95一個要價高達240元,想買都買不到,她送了兩個給我呢!」此刻的一派輕鬆,但試想在當時草木皆兵、舉城恐慌的情況下能堅持服勤,其實是件不容易的事啊!
還有一次高雄市因八八風災放假,他照樣風雨無阻來醫院,當時服務台只剩兩人,一人服務現場民眾,他則負責接兩支電話,當時罹患五十肩的他,手臂無法高舉,但是從早上八點開始,電話鈴響不斷,求診民眾打來詢問是否放假,左右手輪流開弓,中午休息時才發現自己肩膀痠痛難忍,而且整整三小時不敢喝水,因為沒有時間上廁所,他笑說最後只有午餐時刻多吃了一碗飯而已。或許是軍人刻苦自持的訓練,談起這些經歷時,他顯得雲淡風輕,他認為這種人力短缺的時刻就是他考驗自己體力與意志的機會啊!

用心-成就-喜悅 累積人生收穫
這種凡事認真的個性來自於他的背景,只念到小學的他,知道自己學歷不高,能晉升到上校全靠他的踏實苦幹拚來,這也是他對工作的態度,他強調不管是真正的工作還是擔任志工,只要用心做,一定會有成就,隨著成就而感覺到喜悅,在一次又一次喜悅的累積之後,將會獲得結實累累的成果,這不是指那些可以計算的財富,可能是他人的肯定或者是自己心裡的滿足,如同獲得金駝獎一樣,也是一個值得驕傲的成果,是人生裡面最棒的收穫。早已把襯衫換下,改穿「不老騎士」紀念T-SHIRT的他神采飛揚地告訴我,參加不老騎士的活動則是另一個豐盛的收穫,民國一百零二年秋天,當時八十五歲的他報名了第四屆的不老騎士活動中南部行程,一路從墾丁出發騎機車到台中,雖然過程辛苦,但是此行滿載而歸,榮總的社工師還陪騎了高雄路段,不僅沿路感動不斷,也成功挑戰自己完成了騎士夢想。


人世百態 牽手情深
有夢就該勇敢追求,畢竟在醫院裡生老病死日日上演,來不及的事太多了,他告訴我一個跟牽手有關的故事:「有一對中年夫妻,車禍後妻子失去雙腿,丈夫則是沒有雙手而且還失明,他們來醫院復健時都是由我照顧,我一次要推兩個輪椅,太太殘腿得請人從家裡搬輪椅搭計程車,失明的先生則是到醫院後才坐輪椅,我一開始不認識他們,後來熟了之後,我常到他們家裡拜訪,看兩個人努力當對方的手腳跟眼睛,那種相依為命互相照顧的模樣,讓我很感動。可是我在醫院也看到很多不太好的場面,有一個太太推著輪椅照顧生病的先生,先生老發脾氣,我忍不住勸他,生病的人情緒不好,照顧患者的家屬也很辛苦,大家都忍耐些吧!」他補充說道其實在門診或檢驗室待上一整天,可以看到人生百態,感嘆感動都有。

好山好水 不老體悟
其實志工特質不外乎愛心、耐心、誠心跟同理心,跟身分年紀並無多大關係,他說許多年輕人藉口工作忙碌,放假只想休息,哪來的時間擔任志工,然而他認為志工是一種調劑身心的活動,週末也可以排個幾小時來服勤,文化教育醫療什麼志工都可,藉由志工活動可以讓自己心裡踏實快樂,重拾意義與活力,至於錢夠用就好,不必與人比較,生活不是只有賺錢跟花錢,還有很多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鄭伯伯從自身志工經驗看見現代人盲目追求的現況,每段發言都猶如智慧寶藏,醍醐灌頂。訪問將末,我笑問鄭伯伯:「那你得獎後有什麼改變嗎?」他爽朗地說:「有啊!今年我家大門口換了新的對聯,我寫給你看!」說完便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工整寫下:

「志願服務二十三,金駝吉祥八有七,好山好水。」


2014年8月21日 星期四

石頭與浪花-記2014夏天漫遊

說要環島說很久了,之前還誇下海口要帶著演講稿環台一圈找朋友分享,結果又繼續忙到現在,那時候的自己還搞不清楚自己需要的是徹底的休息,還在思考怎麼樣讓事情更好,忽略了應該先讓自己變得更輕鬆,才能做好事情。
說到輕鬆,我總是背著一個大背包,裡面裝了筆電跟書,隨時隨地讓自己能即時回覆訊息,害怕錯過充實自己的時間跟機會,之前某天聽到了陳綺貞的<流浪者之歌>:「我的肩膀揹沉重的枷鎖,流浪到大樹下終於解脫。」
啊,分明是在說我啊!揹著很多記憶、很多「應該」、很多「必須」、很多「為什麼」,雙肩微駝,腳步沉重,卻感受精神上的虛榮,正因為如此,我這幾年做了一些值得自己驕傲的事情,其實很好,業力帶領我去到很遠的地方,為人群服務,只是最後我還是得回頭來面對自己最深處的不安全感,如果我還打算走下去的話。
或許每件事都有它發生的必然性,靈魂在出生之前就已經選定它想面對的課題,許多黑天使允諾要幫助我,當那個「冤家」,讓我藉此學習在「不是」的狀態裡辨認我想成為的「是」。

我想堅持做完自己要做的事情,不管它有多傻。所以我體驗了A的情況。
我想肯定自己值得被愛被珍惜,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所以我經歷了B的關係。

因為有傷痛所以提醒自己,還有需要照顧自己的地方。
不管多久,沒有關照它,它就一直存在著。
時間不會帶走一切,除非你允許自己放手。

於是,在身體真實反映了心裡的狀況後,我終於斷絕所有引發情緒的連結,我終於試著把肩上的責任放下,沒有我,世界不會變壞,但我沒有我自己,我會變壞。

臨時起意出門旅行,出發前我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毫無計畫,只確定兩件事情,第一,坐慢車,第二,獨處,盡量不找朋友。把一切交給宇宙安排的我,在坐上心心念念好久的南迴普快車後,突然腦海裡冒出一個地點,之前冷光去擺過攤的海邊太太市集地點--太麻里的漫慢海邊民宿,於是打了電話預訂床位,開始舒適地享受這趟旅程。

全台唯一一班的普快車上大多是特別來搭乘的旅客,人不多,四個外國女生吱吱喳喳地討論,有個男生安靜地坐在後面看風景,另一車廂則有一群狂拍照的遊客,我拉開窗戶吹風,南迴鐵路山洞多,一過山洞就會聞到柴油味,可是我還是一個人笑得很開心,這不就是原來的火車味道嗎?走到車廂尾端打開門,只有一條鐵欄杆圍住走廊門,頭上有盞慘澹的日光燈,黑暗被隔絕在車外,我知道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可黑暗如影隨形,但我並不害怕,我一直知道它們在這裡,是我的一部分,以往並不願意讓它們曝光,我寧可讓世界認識我是一個陽光溫暖卻帶著距離感的小鴨,也不想把負面情緒展現出來。因為我總是認為沒有人能夠或必須承擔別人,人應該自己顧好自己,結果我因此錯過深入一段關係的機會,錯過了從責任裡面體會喜悅的機會。

山洞走完了,大海迎面而來。

「太平洋的風徐徐吹來,吹過真正的太平。」我隨意哼著胡德夫的歌,拍著浩蕩氣勢的海岸線。
在太麻里車站下車,信步至漫慢大概只花十分鐘不到,可愛鵝黃色的平房,屋簷下兩個女孩正在聊天看書,攀談之後知道主人不在,她的朋友來幫她顧家,這差事聽來真不賴,因為這房子離海邊走路只要一分鐘,真的是隨時可以去看海。
太麻里的海岸線好長好長,沒有什麼大型建築物或開發,可以慢慢地散步,跟自己好好對話或者徹底放空。我在那裏待了兩天,原來只有一天,另一天本來聽從臨時室友的建議去多良車站看看,可惜天氣太熱我太懶,就乾脆攤在那裏兩天,早上四點半起來準備早餐,到海邊野餐看日出,白天炎熱就在屋簷下看書睡覺放空,傍晚去海邊散步,回來跟大家一起煮飯吃光光,晚上去看星星或者月亮。
不想聊天就安靜做自己,懶得出門就放空,沒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沒有要尋求的認同眼光。
生存本身就是生存,只是我們加了太多條件,為自己為他人帶來困擾與挫折。沒有打算功成名就賺大錢就不值得鼓勵嗎?沒有從事社會公益/公義就不值得活著嗎?沒有體貼他人沒有愛就應該被否定到底嗎?這世間是場體驗遊戲,我們選擇什麼腳色選擇什麼體驗都是一場專屬自己的戲碼,都是萬千生態系底下的生存姿態,所以才有所謂的「大千世界」。
對抗否認,不論內在外在,不過都是一種情緒體驗,可以認真但不要陷入。真要自溺的時候也要清楚明白,樂在其中。

做得到嗎?我也不知道,我追求的認同感困擾了我的前半生,總讓我難以明辨價值與所愛的差別。
這就是此生選擇的體驗吧!沒關係,最少,此刻我樂於接受。

太麻里的下一站是花蓮,原本就是為了黑潮潮生活營隊演講而延伸的長假,但想到花蓮就覺得有點煩躁,畢竟是讀書待過三年的地方,那幾年不開心的氣味與場域相連,揮之不去啊!
還好,黑潮的怡安安排我住民宿還出海賞鯨,讓我真的變成了觀光客,沒有過往回憶纏繞,花蓮就變成了單純的觀光城市。只是多年不見,花蓮更熱鬧人更多了,相較之下我真是想念人煙稀少的太麻里。
在海邊看海的閒適悠靜,跟真正待在海上看海的激動差別很大,尤其身體上的不適反應非常明顯,在海邊感受的是自己的情緒,在海上感受的是海的情緒跟自己的渺小。
海浪一波一波推送船隻,雖然和緩卻也教人明白,我們不過是脆弱的肉體,再怎麼自許偉大,輕輕一覆就消逝了。每一波海浪看來都像一張嘴,一口一口吐納生命之流,海洋底下深不可測,究竟有什麼是我們能夠知道的,什麼是我們窮盡人類所研發的機械與腦力都無能明白的奧秘?
看著大海我更能感受世界是一體的,如果地球是個有機體,甚至以人體做比喻,那麼陸地不過就是小小的容易崩壞的器官,包覆著器官、充滿身體的百分之七十的液體,才是最大最重要的器官。
陸地是固定不變的嗎?我們能追求固定不變的永恆嗎?對比脆弱的固體/肉體,海洋的無常、流動才是真相。

一隻隻飛炫海豚此時躍上海面,解說員阿東雀躍地帶領大家觀賞海豚之舞,海豚究竟是為何願意在船隻附近徘徊,用近乎愛現表演的心情分享牠的舞蹈呢?如果我們承認我們不能解答一切,是不是謙卑地歸於神秘的恩典比較好呢?
人類最大的惡是傲慢自大。
總是藉口文明發展而毀壞世界。


離了船,我仍感受漂蕩的靈魂還沒定錨,吃了飯才有踏在土地上的真實感。
夜裡跟一位新認識的朋友聊天,恍惚之間,我感受到自我在這短短幾天內好像修復了一些部分,可以談可以不談,漸漸隨興而至,有「鬆綁」自我限制之感,於我而言也是一場奇妙之遇。我有預感,接下來,應該會有更多有趣的遇合。

從花蓮離開的前一天晚上,還在猶豫下一站停靠點是南澳、東澳還是其他,那天早上一起床就突然想到漢本這個地方,好吧!那就是這裡了,漢本車站一天只有幾班區間車停靠,所以要算好時間才行,走出車站右轉步行十分鐘,穿過火車鐵軌下的涵洞,就可以抵達海灘,平日沒什麼人去,我去的那一天遇到一個釣客,他看我在涵洞裡躲正中午的陽光,問我到底來幹嘛?我說我來看海啊!他說昨天也一個女生說要看海,離海超近的,裙子都濕了好危險!這種小地方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啊!
我想那女生應該是嚇到他啦,他只差沒講說你們是來看海還是來跳海的啦!我解釋說因為有一部電影叫「練習曲」,講一個男生單車環島到這裡遇到一個外國女生來看海,所以就有很多人特別來這裡玩。
他才恍然大悟的說難怪時常有人一個人來這裡看海。
為了讓他放心,我開始訪問他來這裡都釣什麼魚,用什麼釣,這裡很多釣客嗎?釣到的魚都拿去哪裡賣?他嘩啦啦一直講,原來是兩夫妻待在鄉下,小孩都出外念大學去了,閒來無事就釣魚,多的拿去賣,會先設陷阱捕捉一種叫「浪花蟹」的小螃蟹,再拿來做魚餌,從早釣到傍晚就離開。這裡沒什麼漁民,可能是因為和平火力發電廠的關係,漁獲不夠多,前幾天南澳的漁民還到和平電廠那邊抗議,說電廠排放熱水讓南澳漁獲變少,阿伯這一說我才知道火力發電也會排熱水?!不過我提出疑問,南澳明明距離很遠,應該沒關聯性才對,阿伯說應該是補償金問題,電廠附近漁民都有補償金,南澳人也想要一點補償。
唉,無言以對。

跟阿伯聊完天後,我們各自做自己的事,他繼續釣魚,我繼續散步。

漢本海邊的浪很溫和,沿著海邊一直走,踏在潮水邊緣,接受浪花親吻腳踝,遠方是無法忽視的和平發電廠巨大煙囪,腳底下停駐一顆顆美麗的石頭,我拾起一顆石頭跟它對話,石頭有記憶的嗎?有吧!它的稜角與圓滑,它的膚觸,就是浪花給它的記憶軌跡吧!它接受過的沖刷掏洗滾動離去回來,成就了它現在的樣子,無好無壞,每一顆都不同於其他顆,每顆石頭都能找到欣賞它的人吧!
但每顆石頭也都留不住的吧!最少留不住原來的樣子,我手上的石頭水分散失後逐漸變白失色,也不復在潮水底下的剔透晶瑩,如果我撿回去也不是那一顆了吧!
當下就是當下,我們只擁有轉瞬即逝的當下,這一秒很快過去,只能接受,那個時刻那個自己,很快,一切都會過去,再痛苦的,也會過去,再美好的,也得過去,那麼,就好好安住在此時此刻吧!
過好這一秒鐘,就是一份至樂了。

我一顆又一顆地撿拾石頭,再一顆一顆地還給大海,該放下的過往是時候放下了,想解答的證明題最後也只能被潮水回答,究竟想要誰懊悔呢?最懊悔的其實是無法前進的自己啊!手上握著舊有的就容納不了新的,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過去了,我還沒丟掉包袱,為了握在手上對舊有事物恆在的安全感而失去更多,這樣一來永恆的可能只有傷口啊,手上的石頭丟出去了,但觸感還在,那麼我真的丟掉了嗎?

除了你自己之外,你誰也擁有不了,如果加上無常變化,你或許連你自己生命都無法擁有,你只能迎接浪潮。
一波一浪,一期一會,專心放鬆地舞浪弄潮。
珍惜你眼前的石頭跟浪花。

我們誕生自同一個海洋,有類似的傷痛,我們稱之為苦難之身,是有史以來人類無意識的呈現。
因為你呼出的二氧化碳可以存活兩百年,你體內的水來自原古時代的海,而你的意念可以共振停留人世更久。
你並不孤單,你只是我們其中之一。



從大海來的意念不停拍打腦袋,直到離開漢本的火車要開了。
形而上的堆高翻轉大致在漢本海邊達到頂點,此後慢慢地回到人世間,那天傍晚在大溪車站邊看看龜山島,散步至漁港買海鮮,一路坐慢車晃到台北,走在人潮如浪潮般洶湧的台北車站,感受自己對海鮮可能壞掉的焦慮,對手機沒電失聯世界的焦慮,感受自己試著安撫自己慢慢安穩下來,告訴自己手邊的海鮮是可以丟的,不必執著,即便花了多長時間金錢精力多麼不忍心也沒有關係,告訴自己沒有辦法聯繫上朋友也沒有關係,不必焦急,總有方法。
夜深時分,事情順利解決之後,再回顧這段時間,才明白時時刻刻都是鬆手的考驗。

我們試圖控制一切,但總有無法控制的時候。

「那就放手吧!
你不會失去自己的。」

我對自己這樣說,並感謝宇宙精心安排旅程。
謝謝祢,我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