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文藝壯年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文藝壯年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2年5月30日 星期一

詩作<縫>

 <縫>

你暫時沒有辦法溫柔了
有一根針
刺進擱淺的身體裡
繡上不知道終局的疼痛
你說溫柔是需要條件的
比如願意照顧一整天的手
或是走了半座島的小腿肌肉
還有直白說出抱歉與關愛的
聲帶
以及可以拿來豪賭浪躑的時光
還不夠多
溫柔就不會穿戴整齊坐在面前輕聲細語
不會穿透石牆的縫隙照亮黑色的狗
不會耐心打磨一顆遠得要命的外星人的星球
溫柔只會是微小火苗
連笑容也是煎熬
可以把破碎的你重新縫合起來的是什麼呢
時間沉入深海不願多說
絲線穿梭機杼沉沉
沉沉
沉沉
但願我擁有足夠多的溫柔
像你曾有過的那樣


2020年11月16日 星期一

【奇怪事典】書懶(初稿)



書懶是一種比蠹蟲還大得多的生物,但只有在進食時才會被看見,其餘時間不知道為什麼沒什麼人注意得到它。它自稱比蠹蟲那種生物高級,蠹蟲什麼書都吃,但它書懶只吃有劃線的字,也就是說你會發現有的書裡面某一行的字不見了。那是它吃的。但劃線的部分這麼少怎可能會飽,它的演化適應了困境,動作慢得跟樹懶一樣,才不會消耗體力。


它時常跟著拍賣二手書的人溜進舊書店,趁老闆關門之後慢條斯里的打開書來一頁一頁翻,一口一口的吃掉被劃線的重點文字。天亮之後如果有客人發現書怎麼會有空白的缺字,老闆會表面推說是印刷問題,但等到下班就得大番陣仗的翻開每一本書找出書懶,把它放在白色信封裡寄到神秘的地方。


為什麼不捏死它呢?因為會招來惡運啊,老闆害怕傳說的詛咒火舌吻上他的書店。


書懶現在遇上了很大問題,舊書店少了很多,舊書裡大部分都很乾淨,不像以前什麼書都有,什麼書都收,它現在常常跑去回收廠吃廢棄的教科書,但真的很難吃。它消化完那些劃線的精華之後,會打一個飽嗝,把廢渣排出來,那是一朵奇怪的雲,很難說明顏色形狀,字體揉成一團髒髒的,卻又非常輕盈,飄浮在空中,像是打結的線頭,又像一朵過黑的烏雲。


烏雲飄著飄著就會被風吹走,沒有人知道會去哪裡,但聽說最後會卡在某些人的窗口或床頭,人類會感染字雲裡的病毒,症狀包括憂鬱、創作欲大發,最後會把字雲裡的概念都寫下來。


此刻書懶跟同伴抱怨好餓,沒有值得劃線的文字,沒有實體書,沒有人看書,沒有人為書裡寫的字感動到劃線註記。人類都去了無人島,無書可讀的遊戲小島。

【書評】將酸變作甜的人生滋味──讀顧德莎四書2019/4/6


「時間是恬恬無聲的手

拗斷樹葉翁密的青春

只剩枯骨

聽候,雨水」

──顧德莎<洘旱的祈禱>

 

 

當我一口氣讀完顧二姊的自傳《說吧。記憶》之後,突然很想去淋一場雨,最好是在山裡,讓樹葉為我遮身,想痛快淋雨的莽撞與決絕,便會被山林的包容緩一緩。像時間包裹住青春的傷痛,有一天終於鼓起勇氣再打開,發現傷口癒合的地方有粉色新生的肉芽。這本《說吧。記憶》就是一個將酸澀苦鹹化作回甘悠長的人生之書,正因為「青春有淚,暮年方有餘潤」,作者不要我們為她嘆息,花了半輩子才明白的禮物,她只希望分享這趟人生旅程的收穫。

作為一名荒廢耕字的讀者,顧二姊的出現是提醒我勿忘初心,而我能回饋給作者最厚重的,就是以字相贈。以下我將以三個部分來讀顧德莎的創作。

 

一.是遲到也是來得恰恰好的創作者

2018年顧德莎以《驟雨之島》短篇小說集驚豔四方,是繼楊青矗《工廠女兒圈》相隔將近四十年後,再度有創作者以短篇小說集方式,聚焦在受時代影響的勞動階層上。《驟》一書選角範疇更為廣泛,從攤販、服飾店店長、新建屋銷售員、會計、診所醫生、台幹、民宿業者、工廠老闆,每一個角色都貼緊了這二十年來的產業變化。大時代下每一個人如同身處在土石流的震盪,載浮載沉,有人被浪淹沒,有人節節敗退,有人韌性堅強。超過三十歲的讀者勢必可以從書裡讀出時代的共鳴,彷若是身邊的親友發生過或聽過的真實故事一般。

 

書以載實記史,我認為此書於台灣小說史上一定會有其重要定位,顧德莎以中斷四十年後再度執筆的創作,一出手即擲地有聲,若說是期待,自然是希望作者能夠創作出更多作品,等了太久才等到這麼一本短篇小說集,不免可惜。然而我也認為《驟雨之島》是用她的半生整染、熨炙、裁製出來的書,不只是她在紡織業的長年觀察,也是她對人性的看透與沉澱,得到中年之後,甚至生病參破生命之後,才能獲得的一本書。這個時代也是得等候到今日,當世界工廠從台灣移轉至中國,再從中國移轉至東南亞之後,當繁華與激動都離我們已遠,我們才有餘韻來看待這本小說集的角色與情節。

 

如以時代感來標誌《驟》書,那麼我認為《說吧。記憶》會是嘉義地方書寫的一個重要紀錄。在各地興起地方學,要去翻找作家描繪地方風土的作品時,卻發現斷層嚴重,至少在嘉義是這個情況。早年的創作與鄉土寫實根連較深,如今時空轉變,描寫地方脈絡的作品較為稀少。《說吧。記憶》雖然是一本自傳,書中卻有三分之一篇章,近乎工筆地描寫了六零年代的嘉義市街與庶民生活,城裡有市場有眷村,若是要做為走讀老嘉義的索引也是足夠份量的。嘉義滋養了作者的童年生活,以一支筆留下老嘉義的場景也應是作者的回報吧!

 

二.把疼痛轉化的節制手法

 

「我以字代言,寫甲心驚胆嚇

為避免講了傷淺薄

希望筆意隨心

但是,想欲掩崁的白賊話

佇字的收尾

驚惶的必痕

是毋敢承認的

空喙,絲線一般

是往日,未斷

今日,猶原觸纏」

──顧德莎<海上書>

 

作者在詩中自白,如何表達情感讓她在字句裡猶豫不定,而且寫作一直讓她與往事糾纏。因為認識作者,我讀《驟雨之島》時不免猜測作者將自己的生命經驗投射在哪一個角色,哪一個句子上,但後來讀完自傳《說吧。記憶》,我才明白,顧二姊是所有的女性角色,是背負著喪父痛苦但不敢透露的女孩,是看著丈夫卻無從明白也無言以對的妻子,是不被愛的傷心女人,是在職場江湖裡步步為營的職員,是讓土石流一再衝擊又一再站起來的戰士。

 

不管是小說還是自傳,作者的情感表現手法都很節制,小說有許多篇章是透過自然意象或場景來帶過心裡場面的激動。比如<娜娃的小木屋>用了非常多的颱風真實新聞場景,一再一再地使用,讀起來並不容易,但我認為外在的風雨是表現了角色內在焦慮的投射,也可以說是命運與性格的雙向性。<驟雨>的最後重逢場景是下起一場大雷雨,內在也像是淋了一場雨。被雨衝擊的還有<六月雨>的最後自殺場景,在雨裡選擇撞火車自亡的工廠老闆。這些內在飽受痛苦掙扎的人們,作者並沒有用很多強烈情緒的字句來刻畫內在世界,反而以節制的筆法與自然的象徵物去寫。

 

讀完《說吧。記憶》也很明顯地感受到作者特意地克制對傷痛的刻畫,即便是再讓人心痛心疼的時刻,作者也選擇用成熟後的理解來轉圜那份疼痛。當小小年紀的顧德莎對著賭徒母親忍不住吼出,「你這樣像一個母親嗎?」招致而來的責罰與傷痛,讓書裡書外的人都忍不住想別過頭去不看。與母親的愛恨情仇,向來都是女性生命課題的源頭,作者不多描繪傷口的形狀,卻用很多篇幅談她對蛇的恐懼,轉一個彎,談生命裡的自卑情結。

 

自卑與母愛的匱乏,讓顧二姊的前半生充滿倔強的淚水,也是因為如此,作者極力去證明自己的能力,工作出色且毫無畏懼地四處闖蕩。等到蛇一再一再地侵擾夢境,現身預示死亡,才不能不看清楚身邊失去了什麼,這痛苦的根本源頭是什麼。看清楚不代表得寫清楚,畢竟人生滋味各人品嚐。而且人生的禮物是這樣的,你以為缺憾空虛的地方,它為你帶來許多創造物,沒有欲求也就沒有萬物。只是這些創造並不能滿足心裏真正的匱乏,除非我們正視那一尾蛇。

 

 

三.自然素材信手捻來

 

「佗一粒予日頭曝尚濟

佗一粒毋驚暗風冷冷仔吹

忍受日曝和風吹,將酸變作甜

是柑仔一生的宿題」

──顧德莎<柑仔園的勞動者>

 

並非只有小說使用自然譬喻,其實作者的第一本書是詩集《時間密碼》(獨立出版),第四本書也是詩集《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台語詩集),顧德莎的詩作大多以自然物或風雨比喻人生。以這首<柑仔園的勞動者>來說,水果經過風吹日曬,將酸變作甜的熟成過程,必須要分解澱粉,化作葡萄糖或蔗糖,如同人生必得要將歷經挑戰,面對內在的叩問,才能打開最後的禮物。柑仔一生的課題不正是我們活著的宿題嗎?

 

有人認為第一本書通常是暴露作者最原初的心理狀態,以此看《時間密碼》的確情感上是較為張顯外揚的,「那些如鱗片的記憶/直墬海底深處/最終我是否會如初生的魚/回到無鱗的年代」(<中年失憶>),以魚扣問記憶,如何能夠返回最初的童稚時光,回到無傷的天真。「事已過,境已遷/沒有遺忘的是緩慢的疼/覺識時卻總是恍惚/不確定痛是否真實存在/必要等到下雨的時候/水澆濕了瓦片/填滿裂隙/肉眼看不出的傷便被一一檢視了」(<老屋>),老屋要等到下雨漏水才能知道裂隙在哪裡,人的生命要等到不得不回望的時刻,才能看見那些不被看見的傷口。《時間密碼》一書有許多直白的追問與反芻,或可看作作者重拾創作,重新回憶往事所掀起的內心波瀾。

《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這本台語詩集創作則是肩負復興母語與歌謠創作的使命之作,大量以自然景物入詩,光是以花命名的詩便有三十首之多,水的意象次之。風光水色,樹影花團,鄉村山林的風景一一被收納在詩句之內,成為詩集最重要的元素。詩的內涵也轉向探望眾生,從以景入情,轉為以情入景,景色成為主體,「水筆仔袂曉寫字/干單會曉照鏡/海水甘願做鏡/予樹仔袂孤單」(<鰲鼓溼地>),自然萬物彷若有情互相照應,也呼應了作者生命情調的轉化,恬淡自適,一如山水經典畫走筆大量留白。

而台語文發音的雅緻也使得這些自然場景更添緩慢恬靜的韻味,「所有的蓮花/攏佇芳氣散盡了後/結一個蓮蓬/有一粒蓮子/會惦惦等/等一千年」(<所有的蓮花攏佇暗暝離開水埤>),作者鑽研台語文才兩三年,卻能靈活運用台語八個音調押韻,讓詩回到詩歌的狀態,可以讀更可以唱,不只與合唱團合作,書的附錄還有歌譜。讓顧二姊心心念念的是台語文要往下扎根,頂著盛放後的病體,仍舊協助創立了《幼穎兒童台語文學》雜誌。蓮花盛放後,連氣味都不剩了,還有蓮子,只要種子不死,就有發芽的可能性。這是花,是生命,是台語文的期盼。

生命日漸消逝不足以讓她退卻,在每一天的風景裡,看雲聽雨等暗暝,她已看懂了生命運行的法則,雲消散了會成為草上的露水。「透早的雲有昨暝的相思/等日頭出來/收去予草仔/做露水」(<透早的雲>)只要相思在,意念在,能量不滅定律會讓愛與善一直都在。

 

祝福二姊。

 

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詩作<漬味>

<漬味>2017/12/1

你以無知入場
我以屈求安頓
讓步給命運
執導這一次的盲探旅程

耳蝸緩緩爬過言不及義
勇敢迎向無知
與無執

白日以蜜澆灌
夜晚酸湧覆實
一次一次
我們按下確認鍵
一年一年
終於褪去酸澀焦苦的往昔

漬成甘願

詩作<血緣>


<血緣>2017/11/27

你爛熟的言詞
一刀刀剔下我心的防備
白骨見了光 泌出你的血緣
勾起那根觸動孝順的罪名
挑著不說 卻亮著燈
疼痛加劇 卻暗著房

我們是相依相偎的親人啊
我們是相愛相殺的仇人啊
愛勒索著愛
給啊你給啊
你看看我給過你這些啊

天亮了 什麼都是黑的
還你吧
縱使我還得起的

只有眼淚

詩作<之外>

2017/11/5
<之外>

有那麼多的字眼 我撿選了溫柔
在那之外 是時間研磨篩走的陰霾

你讀了唇
不得解語
只怪溫柔之外
深不可及 怎樣探底

有這麼多的聲音 你敲響了沉默
在那之外 是不必說明的習慣自由

溫柔讀了你
一直逸出冷咧的唇槍暴力
沉默站在那個風口
背對著想

日子之外
還有什麼可以指認

到底有沒有更多的我們
不再排列成理所當然的組合
不會被自身整除
沙數恆河不再重蹈

在我們之外

你還有沒有答案

詩作<蝶>

2017/3/1
<蝶>

睡著的蝴蝶
每一天醒來
發現自己還是人身
只好繼續夢遊

詩作<應當>

2015/6/16
<應當>

應當舉杯飲泣
應當醒著做夢
應當把錯誤全部怪罪到沒發生過的日子 不認識的熟人
應當再惡狠狠地愛上一個路過者 然後加速逃離

應當忘記夢境裡栩栩如生的你
這是從前的哪一天呢
佯裝從未發生的那一天嗎
旋轉陀螺什麼時候出現的
應當不能明白太多
應當忽略裂隙
應當側身讓激動經過
過去了請你別回頭
她們說回頭沒有岸只有鹽柱在等待

應當放棄入睡
應當在夢裡保持清醒
應當還有更加讓人昏昏欲睡的後來
例如以愛之名礙成孤島之實
例如天涯只有網路沒有盡頭
應當叫醒那個名喚希望的神祇卻來了個逼迫你接受的流浪漢

他說
應當流淚但不要太早流乾

應當喝醉但不要太快喝完

詩作<煙火>


點燃歲月裡沒告別的舊人
撐開那個夏季  膨脹無解的叩問

大鬧一場吧
趁夜搶光他們的悲傷 
再把他們抽乾壓平放進行李箱

給路過的貓帶走


2015/4/19

2017年7月27日 星期四

詩作<厭世紀>


眼淚是深沉的綠
一暈開就漫成了蕨林

故事迷失方向
一再踏上無奈的殘跡

悲劇早已過期
沒變質的是被囚禁的敘事者

魔鬼悄聲耳語:
走啊
要不從你身邊走開
要不走進幽林

潮濕的悲傷長出了岐義
它說再等一等
等待泥濘數著日子 爬上來再褪去
惚惚恍恍
微微渺渺

決心退化成一片藏淚的苔衣
不走了
不再找尋

2017年3月22日 星期三

詩作<風車>

<風車>

有一種生物不折腰
它折壽
有一種質地不堅強
它堅持
有一種框架不造飛機
它造作

那天它住下來時 風車還在遠方沒有被抵達
吹上圓丘的風仍然是柔軟天真的
肩膀只有遊戲的重量

一日一日 敵人在瞳孔內膨脹 
便再也容不下遊蕩
日子揮舞永恆 劍回不了鞘
卻指不出你所在的宮殿
你不可以拆除我的記憶
你不可以拆除我
你不可以拆除
你不可以
你不
你

不,你可以,而我不能

抵達不了的風車怪獸
我安慰自己沿途上的腳印會帶給下一世指引
但我眼盲看不見抽象的象群
我腿廢碰不到結果的果子狸
我玻璃連吹來的風都能割傷自己

把希望捻熄吧 有風竊竊私語
把自己當成一個後設的笑話 認真就輸
執著風化成流沙 沙裡踩不到明日
嘴裡吐納的不盡是昨日的懷念
我無法控制世界如我所願
我無法控制世界如我
我無法控制世界
我無法控制
我無法
我無
我
我
我

看看我 我體內的怪物長得太大了
我即將 被它抵達




2016年10月31日 星期一

詩作<望岸花>

<望岸花>


不再相見的並非錯過
往相反方向馳離的也不算到盡頭
那花還兀自荼靡
星光仍不畏可惜地給了我千萬年前的昨日


熱的早已冷了
冷的 再怎麼輾轉迴身也無岸可盼
你的廢墟裡闌珊我的碎片
我的碎片裡鑿釜所有你回頭看我的眼神


我們都愛過
地動天搖過
颳風下雨過
清冷過
不敢大口呼吸 顫抖地挺直線過


直到油墨一層一層地塗抹海馬迴底的抽屜編碼
直到敢於指稱
敢於重新杜撰
敢於不再背對著飛翔 不再遠方遠方
敢於被歌聲刺穿 而只是刺穿


終歸要
還給你 我的滿城雨水
還給你 來不及 再也不
還給你 過不去的岸


還給你
我們


2014年12月21日 星期日

返鄉遊子的告白:我把自己「種進」家鄉的土地,一年半後終於不再水土不服(原題為「帶我回家,鄉村路」)

https://www.thenewslens.com/feature/mitsubishi-motors-young/15130

返鄉遊子的告白:我把自己「種進」家鄉的土地,一年半後終於不再水土不服


     原題為:
帶我回家,鄉村路
文/黃小鴨

去年春天的某天下午,隨口跟家人交代一句有事要出門,像逃亡一樣地迅速騎上機車奔離家門,腦袋裡充滿著「如果我沒選擇回家就好了」的旁白,憂愁嗆辣地逼人落淚,彷彿青春電影裡的場景,主角當時飆在三線道寬敞的大馬路上,城郊大路旁還是一塊一塊的稻田,農曆年過完田裡才剛插秧,嫩綠稀疏,也不知道這一年會有多少收成。

騎著車也不知道往哪裡去,剛回嘉義,對家鄉街道非常陌生的我,每次出門都得查網路地圖,街景跟小時候的記憶落差好大,這是哪裡?在家鄉迷路讓我有一種蒲島太郎返世悠悠的感傷。故人不在,所有的好朋友都移居台北工作,在這個小城市裡我只有網路可以問,只好跟觀光客一樣,打開手機搜尋值得探訪的店家。在找路的過程裡,我發現嘉義的巷弄裡有許多老木屋隱身其中,仔細看還挺有韻味的,某一間的二樓還有圓形老木窗,像兩隻眼睛眨呀眨,好像有許多故事想說,走經某間賣雜貨的老商店,裡面廣播正好放送熟悉的西洋老歌。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十八歲以後便長年在外的我,每次聽見這首老歌總是會想起小時候的田埂小路,雖然也有鄉愁,但總是被愛好自由的心性給擊敗,直到某天,城市生活終於讓我感覺窒息,每一項娛樂都是不停用金錢堆疊換取而來,放眼所及,盡是消費物慾的巨大幻影,人世繁華人心卻荒涼。人在其中不是狂妄追逐便是渺小度日,如此下去是否有出路,無人可答。即便我待在環境團體工作,早已與消費主義脫鉤,假日也隨志工朋友們上山下海,帶領民眾體驗環境教育,可是我不免自問:「我的家鄉在哪?他們知道這些資訊嗎?」社會與環境的核心問題是人心的冷漠麻木,是人的生活被資本主義馴化,所以總有擋不完的開發案,挖不盡的汙染源,情況最嚴重的往往不是在消費端的大城市,而是在供應端的鄉村啊!城市裡的人隨手可取得資訊,住鄉下的父老可能連環境守護的觀念都沒有,因為城市發展是他們唯一的願景想像。

不能說我完全是因為平衡城鄉資訊差距而回家的,但這的確是理由之一。只是我沒想到,回來遠比出走更難。回嘉的這一年半,我眼見漂鳥返鄉的潮流帶回許多年輕人,那些被大力頌揚的成功案例,總是告訴你我,在外頭不好過,還是回家吧!家鄉有大好機會等著你呢!但沒有人好心告訴你,你接下來遇到的難關,不會比在外面闖蕩少。

首先是回鄉必須真實面對家庭關係,以往只須電話關心,偶爾回家看看,現在則是世代間生活習慣與思維不同,時刻衝擊,互相磨合,從遠距遙控到貼身肉搏,改變幅度劇烈,可能會讓你先對自己的家門水土不服、適應不良。在這適應期裡,你還得面對故鄉的年輕人非常少的情況,以至於很難拓展交友圈,熟識的舊友又全都在都市生活,剛開始的孤單與不被了解,像是重返青春期一樣莫名其妙,這些你可能得一個人熬過去。

這階段選擇放棄的人不少,某個朋友曾經試著回來住三個月,之後又回城市工作,正是因為他不適合與過度控制的長輩住在同一個城市裡,但留下來的也並沒有特別偉大,或許只是城市太擠,一離開便找不到位置回去了,我也曾經想過再回大城市打拼,可是說服自己還沒努力扎下根,還沒找出適合的生存姿態,不甘輕言放棄,是命運也是個性,讓我留下來跟家人慢慢磨出最恰當的相處模式。離家、返鄉的人各自有各自的課題得學習,離家的朋友羨慕我能照顧父母慢慢變老,而我懷念漂浪天涯的自由時光,這矛盾心情大概只有時間能作答。

撐過第一關後,第二個關卡是適合的工作機會難覓,好些朋友選擇返鄉是因為承接家族事業,而這又跟第一關重複卡關,雖然不必外出找尋理想工作,但「體制內改革」所要面臨的內部衝突,並不比創業簡單,有時是卡關卡到地老天荒,有時是疲累到快要放棄自我。

當然大部分人是沒有家產家業的,縱使這裡物價低廉生活壓力小,也還是需要找工作,以嘉義市為例,絕大多數的工作還是以服務業的基層人員為主,或傳統產業的勞工,相較於台北市而言,這裡工作種類跟機會都少,返鄉青年除了從事餐飲服務人員、商場銷售人員、微型創業、自主接案者之外,專業技能人員比較沒有機會在嘉義找到適合的工作。

與其強調工作機會少,倒不如思考這是否是我們對於工作的想法過於狹隘,對於「創造工作」的想像門檻太高。這一年多裡我遇見許多有意思的人,早餐攤車、販售照片、手做小物、限量便當、創立在地組織,這些人的工作型態教會我一件事,做自己喜歡的事並不難,因為在嘉生活可以很簡單,端看你怎麼翻轉工作的定義。有人認為這座小城太慵懶舒適,年輕人待久會失去競爭力,可是這群人在意的是生活感,是理念實踐,並非是大城市裡不進則退、不上則下的邏輯。而我自己,從協助家族事業接而轉為自主接案,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弄組織辦活動,工作的意義對我而言不再是以賺取金錢為主,更像是尋找並強化自己是誰、生活理念,金錢只是順帶而來的報酬。

返鄉進入第二個秋天,想做的事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忙碌。上週最忙碌的那天,清晨起床後便趕車到高雄採訪,中午回嘉義跟朋友研究在地公共政策與空間規劃,傍晚在工作室跟夥伴一起煮飯共食,開會至深夜才騎車回家,路燈黯淡照不亮路旁的稻田,但可以聽見秋風搖動稻稈的浪聲,我確定稻子已經抽穗了,那聲音聽起來跟沒有抽穗是有明顯不同的。嘉南平原的二期稻作就快要收成了,今年夏天無風無雨,收成應該不錯。回想一年前的新年新希望是順利把根扎進土裡,把自己種下去,是否實現我不確定,但最少不再水土不服。

這是新的鄉村路,雖然兩旁田變小了,路變大了,但,還是帶領我回家了。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2014年8月21日 星期四

石頭與浪花-記2014夏天漫遊

說要環島說很久了,之前還誇下海口要帶著演講稿環台一圈找朋友分享,結果又繼續忙到現在,那時候的自己還搞不清楚自己需要的是徹底的休息,還在思考怎麼樣讓事情更好,忽略了應該先讓自己變得更輕鬆,才能做好事情。
說到輕鬆,我總是背著一個大背包,裡面裝了筆電跟書,隨時隨地讓自己能即時回覆訊息,害怕錯過充實自己的時間跟機會,之前某天聽到了陳綺貞的<流浪者之歌>:「我的肩膀揹沉重的枷鎖,流浪到大樹下終於解脫。」
啊,分明是在說我啊!揹著很多記憶、很多「應該」、很多「必須」、很多「為什麼」,雙肩微駝,腳步沉重,卻感受精神上的虛榮,正因為如此,我這幾年做了一些值得自己驕傲的事情,其實很好,業力帶領我去到很遠的地方,為人群服務,只是最後我還是得回頭來面對自己最深處的不安全感,如果我還打算走下去的話。
或許每件事都有它發生的必然性,靈魂在出生之前就已經選定它想面對的課題,許多黑天使允諾要幫助我,當那個「冤家」,讓我藉此學習在「不是」的狀態裡辨認我想成為的「是」。

我想堅持做完自己要做的事情,不管它有多傻。所以我體驗了A的情況。
我想肯定自己值得被愛被珍惜,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所以我經歷了B的關係。

因為有傷痛所以提醒自己,還有需要照顧自己的地方。
不管多久,沒有關照它,它就一直存在著。
時間不會帶走一切,除非你允許自己放手。

於是,在身體真實反映了心裡的狀況後,我終於斷絕所有引發情緒的連結,我終於試著把肩上的責任放下,沒有我,世界不會變壞,但我沒有我自己,我會變壞。

臨時起意出門旅行,出發前我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毫無計畫,只確定兩件事情,第一,坐慢車,第二,獨處,盡量不找朋友。把一切交給宇宙安排的我,在坐上心心念念好久的南迴普快車後,突然腦海裡冒出一個地點,之前冷光去擺過攤的海邊太太市集地點--太麻里的漫慢海邊民宿,於是打了電話預訂床位,開始舒適地享受這趟旅程。

全台唯一一班的普快車上大多是特別來搭乘的旅客,人不多,四個外國女生吱吱喳喳地討論,有個男生安靜地坐在後面看風景,另一車廂則有一群狂拍照的遊客,我拉開窗戶吹風,南迴鐵路山洞多,一過山洞就會聞到柴油味,可是我還是一個人笑得很開心,這不就是原來的火車味道嗎?走到車廂尾端打開門,只有一條鐵欄杆圍住走廊門,頭上有盞慘澹的日光燈,黑暗被隔絕在車外,我知道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可黑暗如影隨形,但我並不害怕,我一直知道它們在這裡,是我的一部分,以往並不願意讓它們曝光,我寧可讓世界認識我是一個陽光溫暖卻帶著距離感的小鴨,也不想把負面情緒展現出來。因為我總是認為沒有人能夠或必須承擔別人,人應該自己顧好自己,結果我因此錯過深入一段關係的機會,錯過了從責任裡面體會喜悅的機會。

山洞走完了,大海迎面而來。

「太平洋的風徐徐吹來,吹過真正的太平。」我隨意哼著胡德夫的歌,拍著浩蕩氣勢的海岸線。
在太麻里車站下車,信步至漫慢大概只花十分鐘不到,可愛鵝黃色的平房,屋簷下兩個女孩正在聊天看書,攀談之後知道主人不在,她的朋友來幫她顧家,這差事聽來真不賴,因為這房子離海邊走路只要一分鐘,真的是隨時可以去看海。
太麻里的海岸線好長好長,沒有什麼大型建築物或開發,可以慢慢地散步,跟自己好好對話或者徹底放空。我在那裏待了兩天,原來只有一天,另一天本來聽從臨時室友的建議去多良車站看看,可惜天氣太熱我太懶,就乾脆攤在那裏兩天,早上四點半起來準備早餐,到海邊野餐看日出,白天炎熱就在屋簷下看書睡覺放空,傍晚去海邊散步,回來跟大家一起煮飯吃光光,晚上去看星星或者月亮。
不想聊天就安靜做自己,懶得出門就放空,沒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沒有要尋求的認同眼光。
生存本身就是生存,只是我們加了太多條件,為自己為他人帶來困擾與挫折。沒有打算功成名就賺大錢就不值得鼓勵嗎?沒有從事社會公益/公義就不值得活著嗎?沒有體貼他人沒有愛就應該被否定到底嗎?這世間是場體驗遊戲,我們選擇什麼腳色選擇什麼體驗都是一場專屬自己的戲碼,都是萬千生態系底下的生存姿態,所以才有所謂的「大千世界」。
對抗否認,不論內在外在,不過都是一種情緒體驗,可以認真但不要陷入。真要自溺的時候也要清楚明白,樂在其中。

做得到嗎?我也不知道,我追求的認同感困擾了我的前半生,總讓我難以明辨價值與所愛的差別。
這就是此生選擇的體驗吧!沒關係,最少,此刻我樂於接受。

太麻里的下一站是花蓮,原本就是為了黑潮潮生活營隊演講而延伸的長假,但想到花蓮就覺得有點煩躁,畢竟是讀書待過三年的地方,那幾年不開心的氣味與場域相連,揮之不去啊!
還好,黑潮的怡安安排我住民宿還出海賞鯨,讓我真的變成了觀光客,沒有過往回憶纏繞,花蓮就變成了單純的觀光城市。只是多年不見,花蓮更熱鬧人更多了,相較之下我真是想念人煙稀少的太麻里。
在海邊看海的閒適悠靜,跟真正待在海上看海的激動差別很大,尤其身體上的不適反應非常明顯,在海邊感受的是自己的情緒,在海上感受的是海的情緒跟自己的渺小。
海浪一波一波推送船隻,雖然和緩卻也教人明白,我們不過是脆弱的肉體,再怎麼自許偉大,輕輕一覆就消逝了。每一波海浪看來都像一張嘴,一口一口吐納生命之流,海洋底下深不可測,究竟有什麼是我們能夠知道的,什麼是我們窮盡人類所研發的機械與腦力都無能明白的奧秘?
看著大海我更能感受世界是一體的,如果地球是個有機體,甚至以人體做比喻,那麼陸地不過就是小小的容易崩壞的器官,包覆著器官、充滿身體的百分之七十的液體,才是最大最重要的器官。
陸地是固定不變的嗎?我們能追求固定不變的永恆嗎?對比脆弱的固體/肉體,海洋的無常、流動才是真相。

一隻隻飛炫海豚此時躍上海面,解說員阿東雀躍地帶領大家觀賞海豚之舞,海豚究竟是為何願意在船隻附近徘徊,用近乎愛現表演的心情分享牠的舞蹈呢?如果我們承認我們不能解答一切,是不是謙卑地歸於神秘的恩典比較好呢?
人類最大的惡是傲慢自大。
總是藉口文明發展而毀壞世界。


離了船,我仍感受漂蕩的靈魂還沒定錨,吃了飯才有踏在土地上的真實感。
夜裡跟一位新認識的朋友聊天,恍惚之間,我感受到自我在這短短幾天內好像修復了一些部分,可以談可以不談,漸漸隨興而至,有「鬆綁」自我限制之感,於我而言也是一場奇妙之遇。我有預感,接下來,應該會有更多有趣的遇合。

從花蓮離開的前一天晚上,還在猶豫下一站停靠點是南澳、東澳還是其他,那天早上一起床就突然想到漢本這個地方,好吧!那就是這裡了,漢本車站一天只有幾班區間車停靠,所以要算好時間才行,走出車站右轉步行十分鐘,穿過火車鐵軌下的涵洞,就可以抵達海灘,平日沒什麼人去,我去的那一天遇到一個釣客,他看我在涵洞裡躲正中午的陽光,問我到底來幹嘛?我說我來看海啊!他說昨天也一個女生說要看海,離海超近的,裙子都濕了好危險!這種小地方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啊!
我想那女生應該是嚇到他啦,他只差沒講說你們是來看海還是來跳海的啦!我解釋說因為有一部電影叫「練習曲」,講一個男生單車環島到這裡遇到一個外國女生來看海,所以就有很多人特別來這裡玩。
他才恍然大悟的說難怪時常有人一個人來這裡看海。
為了讓他放心,我開始訪問他來這裡都釣什麼魚,用什麼釣,這裡很多釣客嗎?釣到的魚都拿去哪裡賣?他嘩啦啦一直講,原來是兩夫妻待在鄉下,小孩都出外念大學去了,閒來無事就釣魚,多的拿去賣,會先設陷阱捕捉一種叫「浪花蟹」的小螃蟹,再拿來做魚餌,從早釣到傍晚就離開。這裡沒什麼漁民,可能是因為和平火力發電廠的關係,漁獲不夠多,前幾天南澳的漁民還到和平電廠那邊抗議,說電廠排放熱水讓南澳漁獲變少,阿伯這一說我才知道火力發電也會排熱水?!不過我提出疑問,南澳明明距離很遠,應該沒關聯性才對,阿伯說應該是補償金問題,電廠附近漁民都有補償金,南澳人也想要一點補償。
唉,無言以對。

跟阿伯聊完天後,我們各自做自己的事,他繼續釣魚,我繼續散步。

漢本海邊的浪很溫和,沿著海邊一直走,踏在潮水邊緣,接受浪花親吻腳踝,遠方是無法忽視的和平發電廠巨大煙囪,腳底下停駐一顆顆美麗的石頭,我拾起一顆石頭跟它對話,石頭有記憶的嗎?有吧!它的稜角與圓滑,它的膚觸,就是浪花給它的記憶軌跡吧!它接受過的沖刷掏洗滾動離去回來,成就了它現在的樣子,無好無壞,每一顆都不同於其他顆,每顆石頭都能找到欣賞它的人吧!
但每顆石頭也都留不住的吧!最少留不住原來的樣子,我手上的石頭水分散失後逐漸變白失色,也不復在潮水底下的剔透晶瑩,如果我撿回去也不是那一顆了吧!
當下就是當下,我們只擁有轉瞬即逝的當下,這一秒很快過去,只能接受,那個時刻那個自己,很快,一切都會過去,再痛苦的,也會過去,再美好的,也得過去,那麼,就好好安住在此時此刻吧!
過好這一秒鐘,就是一份至樂了。

我一顆又一顆地撿拾石頭,再一顆一顆地還給大海,該放下的過往是時候放下了,想解答的證明題最後也只能被潮水回答,究竟想要誰懊悔呢?最懊悔的其實是無法前進的自己啊!手上握著舊有的就容納不了新的,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過去了,我還沒丟掉包袱,為了握在手上對舊有事物恆在的安全感而失去更多,這樣一來永恆的可能只有傷口啊,手上的石頭丟出去了,但觸感還在,那麼我真的丟掉了嗎?

除了你自己之外,你誰也擁有不了,如果加上無常變化,你或許連你自己生命都無法擁有,你只能迎接浪潮。
一波一浪,一期一會,專心放鬆地舞浪弄潮。
珍惜你眼前的石頭跟浪花。

我們誕生自同一個海洋,有類似的傷痛,我們稱之為苦難之身,是有史以來人類無意識的呈現。
因為你呼出的二氧化碳可以存活兩百年,你體內的水來自原古時代的海,而你的意念可以共振停留人世更久。
你並不孤單,你只是我們其中之一。



從大海來的意念不停拍打腦袋,直到離開漢本的火車要開了。
形而上的堆高翻轉大致在漢本海邊達到頂點,此後慢慢地回到人世間,那天傍晚在大溪車站邊看看龜山島,散步至漁港買海鮮,一路坐慢車晃到台北,走在人潮如浪潮般洶湧的台北車站,感受自己對海鮮可能壞掉的焦慮,對手機沒電失聯世界的焦慮,感受自己試著安撫自己慢慢安穩下來,告訴自己手邊的海鮮是可以丟的,不必執著,即便花了多長時間金錢精力多麼不忍心也沒有關係,告訴自己沒有辦法聯繫上朋友也沒有關係,不必焦急,總有方法。
夜深時分,事情順利解決之後,再回顧這段時間,才明白時時刻刻都是鬆手的考驗。

我們試圖控制一切,但總有無法控制的時候。

「那就放手吧!
你不會失去自己的。」

我對自己這樣說,並感謝宇宙精心安排旅程。
謝謝祢,我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