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6日 星期一

【往事回首】 踩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踩好踩滿  2016/9/22


不知道昨天看完性侵受害者的道歉信之後,多少人心生一股厭世感,恨不得這世界爆炸算了。這事件為何引起這麼多共鳴?因為性別跟權力的壓迫時時刻刻都在你我身邊,每個人或多或少都遇過「被迫和諧」、「無力拒絕」、「問題應該在我身上」的壓力。

我接下來要說一個十年前的小故事,身邊的朋友很多都聽過,但這事件讓我非常想回頭把我的故事公開,不然實在是太鬱悶了!


05年在東華念中文研究所時期,我跟英美所創作組的朋友很熟,因為在中文所學會是公關活動組的,時常接送來賓講師,因此到創作所修課或旁聽時,偶爾也會幫忙接送一下老師。某年學校迎來大師鄭愁予客座半年,很受學生歡迎,我也去旁聽他的課,他住在教師宿舍裡沒有交通工具,因為仰慕,我常常接送他到車站或機場,也跟著他和創作所的同學一起去聚餐。

客座的最後一堂課結束後,他提議同學們到他宿舍去聚餐喝酒,為他送別,時間訂在晚上十點(一看就知道是打算通宵喝醉),當時只有我有汽車跟通行證可以自由進出校舍,便由我接送這些住校外的朋友。當晚人不多,大概十個人吧!大多是男同學,只有我跟另外一個女同學,老師一見到我就熱情招呼,安排我坐他旁邊,另外那個女生坐在離我最遠的地方。

開始喝酒之後,老師一邊摸我的手,不停地稱讚我長得很漂亮,甚至說我是才女,但是我根本沒有拿過任何作品給他看,我只是旁聽生啊,最後他竟然說我是謬思,他要寫詩之類的話,我才從這些甜言蜜語中醒來,確定他已經醉了。我逐漸發現他不只摸手,甚至開始摸腰摸大腿,而且不停勸酒灌酒,根本難以招架,我把求助眼神投向其他同學,但大家喝得正熱,完全不知道我被灌酒。我當下突然很清醒地明白,這樣下去我會被灌醉然後躺在這裡被上下其手,而沒有人會救我。

我藉機去上廁所,把我剛剛喝的都挖吐出來,然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的醉樣,我非常非常地害怕,「你不能醉啊!你要清醒點!不然妳就完蛋了!」我內心一直跟自己喊話,喊完之後再出去被摸被灌酒,再不停地上廁所清醒。但我為什麼不拒絕性騷擾呢?因為當下的我還不能確定發生什麼事,以往跟老師的相處愉快,我沒辦法連結到他正在性騷擾我,我只想說他喝醉了,我沒辦法打壞師生之間的關係,簡單來說,當時我想討好世界,不想要當討厭鬼,不懂得拒絕。

就這樣,我們從十點喝到半夜四點,喝到每個人都躺在椅子上不能再喝了為止。有人提議說要結束回家了,我趕緊附和,強調我有責任要接送同學回去。還很能喝的老師要大家住下來,睡醒再走。我說不行啊,有的人有課,你也要休息才行。(OS:都已經被摸到憤怒了還要講好聽話勸說)最後拗不過大家要求,老師只好放我們離開,是的,我酒駕,竟然在喝完很多瓶紅酒跟啤酒後開車送朋友回家,最後幸運平安地回到女生宿舍門口。

才剛停好車,老師就打電話來了。

深吸一口氣之後接起來,「你在哪裡?要不要再來喝一點?」

「不要了啦,喝很多酒了,我超累的。」

「那喝咖啡啊,我煮咖啡給你喝。」

「不要啦,老師我很睏很想睡覺,你也該睡了,你下午要坐飛機耶!」

「沒關係啊,你來我這邊休息,我還有一間客房,這樣起來之後我還可以煮咖啡給你喝。」

「不要啦,我已經回到宿舍躺好準備要休息了。」

「那我過去找你好了。」(聽到這句整個嚇醒)

「不行啦,女生宿舍男性不能進來,老師你快點休息,我答應你明天早上早點去找你好嗎?」(只好先隨便開支票不然怎麼辦)

「唉,好吧,那明天見喔!」盧小五分鐘後他終於願意掛電話了,一掛掉電話我開始不停大聲罵變態,發洩我一整晚的恐懼,接著我打給創作所的朋友,要求他想辦法處理最後接送到機場的工作,我不會幫忙,並且講出我覺得自己被騷擾的事情,他認為可能是我想太多,老師應該是太熱情也太寂寞而已,我說「你不是女生你不懂。」


你不是當事人,你不懂。

千萬不要指責當事人為什麼不拒絕不掙脫,甚至是生活不檢點。如果你不懂當事人的生命脈絡,不懂她是如何被社會教導成為一名「女性」的話,請別說話。

研究所時期的我缺乏自信,不適應群體生活,看似開朗的外表下,我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不如別人,所以我用很多方式去討好、讓自己被看見。當時的我有嚴重焦慮症,看醫生吃藥也固定諮商輔導,這個性騷擾事件加重我的病情,後來在諮商過程裡起碼處理了半年,我才慢慢確定不是我的問題,不是我給了錯誤訊息,沒有拒絕也不是我的錯。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也曾經反映給校方知道,最後只有老師口頭答應不會再邀請鄭愁予到校客座而已,因為我沒有受害。

沒有受害嗎?只是被摸了一下,不是被侵入啊,沒有受害啊!可能是喝醉酒誤會啊!光是受害與否這個問題,我大概就問自己好幾年。什麼才能被定義成受害者呢?如果我自己想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踩好踩滿,是我不夠堅強嗎?這會不會對我(當事人,女性)來說太嚴苛了啊!

我過了五年才慢慢把自己的經驗重建成可以說出來的故事,可以分析出收穫,最少我真的開始學會拒絕跟表達情緒,有一次男性朋友們在我面前討論看什麼A片時,我已經有辦法直接說:「我是女生,我覺得這話題不尊重我的存在。」,對很多人來說這沒什麼,但我可是冒了被討厭的勇氣才能說出這句話。

五年很長,但沒有人有資格指導我什麼時候該離開受害者的位置,就算你是老師、諮商師,還是整個學校都一樣,離開的時間點是自己生命歷程的步調,不可能被決定,其實對於任何人的人生都是如此,不要裝懂不用指導,請你安靜陪伴就好。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