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梁文道
書名:《我執》
篇名:八月十六日<不如我們從頭來過>、八月十七日<新我>、八月十八日<水底之城>
頁數:p.74-80
摘錄原因:因著懷念張國榮而想起了<春光乍洩>,想起了何寶榮「不如我們從頭來過」的經典台詞,想起了梁文道曾經寫過「不如我們從頭來過」是不成立的句子,結論是要嘛改變自己,要嘛將一切沉入水底。
此文讓我印象深刻,特此記錄並共賞之。
八月十六日<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王家衛《春光乍洩》面世十周年,他們真懂搶錢,推出一個超大型紀念光碟套裝,於是我也上當,重看了一遍。十年前的電影,現在再看,還是令人唏噓。
片子裡最叫人記得的對白,當是張國榮飾演的何寶榮老愛對梁朝偉扮演的黎耀輝說︰「不如我們從頭來過。」不管黎耀輝如何發著高燒還要起床做飯,何寶榮還是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他;也不管何寶榮如何在外面鬼混,回來之後依然有黎耀輝守著他甚至關住他。如此反覆折磨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之後,只要放浪的何寶榮一把擁住黎耀輝,對他說句「不如我們從頭來過」,悲劇就真的從頭再演了。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這不知是多少夫妻、情人乃至於朋友都很想說也說過的話。然而,要把一切過去抹掉,從頭再來,又談何容易呢?所以事後回頭,這句話說了往往也就等於白說。
若要真的從頭再來,方法只有一種,那就是把自己徹底變成另一個人。不是變化你的生活習慣,比方說戒煙或者戒酒;也不是改變容貌聲線;而是將你曾經交給對方的那一部分,把你曾經送到對方手中的那一半生命割除。這樣子,你就殘缺不全了。日後會不會痊癒長肉?不知道。將來是否反而更加完整健康?或許會。但至少你成了新人。
只是如此一來,你們的關係也就不再一樣了,變得像是兩個陌生人的全新遭遇。所以「我們從頭來過」是可能的,只要這裡的「我們」已經不是「我們」。
八月十七日<新我>
人可能在一夜之間如蝴蝶飛蛾,完全變態羽化再生嗎?我們可以手起刀落,痛快地斬除那曾經付出的血脈,好再和舊人從頭來過嗎?只要回到基本,就知道這個問題的起點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當一對伴侶彼此許諾︰「讓我們從頭來過」,而又不欲重蹈覆轍,他們只能變化自己如新人誕生,使得「我們」成為陌生的「他們」。但是,既然他們已經成為不可測的他者,又何必從頭再來呢?也就是說「讓我們從頭來過」這句話取消了自己的前提。一、不可能再有已成過去的「我們」;二、也因此不可能再有重來的需要。所以這是一句剛剛出口就立刻成空的話。
故此,我們也就用不著探討人能不能迅速改造自己這個課題了。只不過,往事附著於所有物質之上,歷歷在目。手機上的短信可刪,他留下來的字紙可棄;你不再抽他抽過的煙,不再用他嘴唇接觸過的酒杯;但是他睡過的床怎麼辦?摸過的書又何堪再翻?他撫摸過你的身體,呼喚過你的名字……這所有,又該如何割捨?天涯共此時,你們甚至還處在同一個時空向度之內,呼吸同一片空氣?
所以不管還要不要從頭再來,你也只能消滅舊我,創造新我。「要永遠地創造自我」,傅柯(MichaelFoucault)如是說。這已不只是戀人的命運,而且是現代人的歸宿;如果這算是歸宿的話。
八月十八日<水底之城>
每次走大埔道出入新界與九龍,經過城門水塘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條埋在水底的陳家老村。當年的香港,人口暴增,食水不足,政府為了修建水塘儲水,把原居此地的全村人遷至他處。至於房子,就留在舊址,任雨水漸漸淹沒。據說到了旱季,水位特別低的時候,遊人還能見到朽敗村舍的人字房頂露出水面,甚是奇詭。
在許多文化傳統裡面,水都與遺忘有關,也因此代表了潔淨與新生。喝過一碗孟婆湯,你就告別前生的記憶了;涉過忘川,就是一片彼岸新天地。領受水的浸洗,基督徒乃獲得赦免,迎取新生(寬恕與遺忘在英文上的同源關系實非偶然)。
除了洗刷過去,水還有另一重奧妙的作用,那就是掩埋。我們可以像淹沒陳家老村一樣,放水淹沒所有不願記起也不能記起的往事。既然長江之水可以把一座古城藏在鄱陽湖底,大西洋的巨浪可以覆蓋整個亞特蘭提斯,人為什麼不能借水重生?水不一定能夠洗去所有的創傷記憶,但是水一定可以將它們封存,使它們隨著時間的流逝腐朽粉碎。
與泥土不同,水是透明的。盡管藏在深海底部的城牆因不見天日而成了絕對黑暗攏聚的處所,但只要去找,不怕大海撈針,你是找得到的。
當你想和一個人從頭來過,想要製造新的自我,卻又不可能割斷那不忍讓它保存的記憶,就把它沉入水中吧。就像城門水塘底下的村子,它沒有自己浮出來的能力,只能隱約地在想像和水波的光線中乍現,不知虛實。若無人尋它,就要等上幾百年、幾千年,海枯石爛,重見天日之際已是無解的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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