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8日 星期三

【東海文學獎小說組首獎】獨角獸


獨角獸 (2001年東海文學獎小說首獎)

L說完她小時候看過獨角獸這件事之後,便死了。

那個眼神彷彿獨角獸此刻就在面前一樣,眼睛虹膜上有層異樣的光彩,嘴邊還掛著笑容,像是捉弄人忍笑忍得很辛苦的那種笑法,不過L這次不是開玩笑,在她還來不及反應,問L究竟補了幾顆E?要不要喝水還是打電話叫教主來的時候,L就走了。
她扶著L頹然欲跌的頭顱怔忡直至天黑,才爆出第一聲哭嚎,如一頭遭遺棄的小獸。


壹. L
『噯!打球去!』頂著一頭刺蝟的L老在窗外無忌憚地叫囂,好像教室裡的人是空氣一樣,不過就有人吃這套,而且還迷得很。
『等我。走!球拿了沒?』她在心底燃放鞭炮歡呼,她早就想離開這沈悶的地方,幸好L及時出現,拯救這個無聊世界。
『我可以去嗎?』黏人潘又說話了。
『隨你便。』一個字一個字地從L口中緩慢蹦出,她們向來討厭潘,又胖又愛跟人攀關係,胖子無罪,但是討人厭的胖子就過份了。不過,也沒理由不讓她跟,麻煩!
球場上人群聚攏,為的是L投籃的英姿,雖然不見得神準,但姿勢倒是可以嚇唬人,她記得L老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誰叫籃球隊長那麼跩,要不然我才不想退籃球隊。』
於是跟隊長槓上的L拍桌子退出籃球隊,她為了義氣二字也跟著退出,她們倆的名聲從此大噪,而且L憑著個人魅力在球隊外面反而混得更好,許多學妹都在午休時堵她,送飲料點心什麼的,還有人私下暱稱她們為大寶、二寶,彷彿是自己家小孩一樣。

陽光燦燦,她穿著黑色西裝走在喪禮的前行隊伍,眼花舌燥,喃喃說道:『今天很適合打球呢!大寶。』
L的母親抿抿乾澀的嘴唇,像是自言自語:『我真的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跟她說過不能做傷害自己的事情,可是她瞞著我抽煙喝酒還吃藥,那不是她啊!她答應過我的,你告訴我,她是自殺的,不是吃毒品中毒的對不對?』一個母親寧可對外宣稱自己的女兒是自殺死的,而不願承認她是個犯法的壞小孩。這樣的悲哀讓她不願回答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警方還在查,我也會幫你查查看的。』她實在不忍告訴一名母親,其實你女兒嗑藥已有一段時間,死因警方早已確定是藥物中毒,導致脫水而腎衰竭致死,她面對著伯母的背影小聲地說對不起,為自己也為了L
——對不起,我們都不是好孩子。

喪禮的確是集合親朋好友,熟人舊識的地方,該報到的都會報到,不該來的也會自動光臨,L歷任女友全數到齊,連暗戀她三年沒成功的潘也到了,潘來幹嘛?她不禁多瞧了潘幾眼,身材仍然圓潤,還有點肚子,女人果然敵不過歲月的摧殘,但面貌改變甚多,不再像當初那樣黏膩叫人生厭,倒有種菩薩味道在。
『好多年沒見了,我數數,有十二年對吧!你一點都沒變呢!真羨慕你們這種娃娃臉的人,真是上天寵愛!……不過,我沒想到,再見面是這種場合,她……過得不好嗎?』果然是潘,一點也沒變,還是這麼討人厭,她想L一定氣死了,或許下一秒鐘就會爬起來冷言道:我過得非常之好,多謝關心!
『她或許是過得太好才會去死,我也不知道。』她轉身假裝忙碌,急欲擺脫糾纏,因為接下來的話題一定是男人.婚禮.生小孩了。
果不其然,潘開始講述婚姻對女人的好處,起碼會令人轉移目標,暫時不再鑽研自我存在價值意義的死胡同,評論L就是不願意接受建議才會孤苦伶仃一輩子,接著希望她能引以為鑑,試著跟男人交往看看,才不會步上L的後塵。
——可惡!如果女人可以等量換算成男人的話,你早就無地自容了。她惡狠狠地在心底咒罵著潘,卻也無可奈何。

L中學時代認真數來有三個女友,不包括那些接過吻卻不算女友的學妹們。其中有一個還是和她同時喜歡上的,那個女孩的髮絲軟如綢緞,身上有某個外國牌子香皂的味道,她們每次找她聊天,一半都是為了那個香味,後來女孩喜歡上L,她也接受了另一個學妹的告白。
之後,她才知道那牌子的香皂是麗仕,所以當麗仕便宜到十五塊錢的那天,她曾經去買下一打,讓自己對那個味道麻木。

潘還在身後叨念,纏人功夫十數年不見更形高明,她願舉白旗投降,只要這樣能讓她住嘴的話。
終於讓她盼到暫時休兵的一刻,走向她的是L的前任女友,一個辭掉工作專心帶小孩的新婚婦人。『你知道她到底怎麼死的嗎?我不相信她會自殺。』黑色的墨鏡遮去眼神,瞧不出悲傷或失望,語氣卻堅決有力,如質問證人的鏗鏘。

『我真不懂三十歲的女人到底要什麼?』L有一次喝過酒後,安靜地如一尊木雕,刨出這句疑惑。可惜她也不懂,所以哥們倆才會倒楣地同時被甩。L開玩笑說:
『乾脆去誘拐少女好了,我的魅力只有十八歲以下的才有用。』
『怕得是少女嫌你太老,玩不動了。』
『那只能找八歲的囉!』兩個老T坐在滿是酒瓶的地板上,笑得飆出淚來,她還因此被酒嗆到。那次酒會即是為這名甩棄L結婚生子去的女子舉辦的,她想起那應該是她們最後一次一塊喝酒,之後L真迷上一名少女,十八歲,跟著她嗑藥跳舞,連班都沒去上,相反的她由於升遷至採編組長,工作忙碌,疏於聯絡,等到想起時去探望L,竟然是最後一面。

『我不知道,』她的腦海裡不停地重映舊事,疑問層出卻得不到解答。『她的確是沒有自殺的理由,關於你的事情她沒有很傷心,工作上也很順利,而我同樣也不信她會是嗑藥嗑到死的那種人。所以你們的問題,也是我想問的。』她放下手上的紙蓮花一口氣說完心中的話,雖然仁慈地漏了一句:要不要問問你自己?
結果得不到解答的人都離開了,留下疑惑縛身的她,獨自與之搏鬥。
——L一個月領四萬五,這些錢足夠餵飽一個家庭,滿足一個普通女人罷,長得帥氣,身材不錯,脾氣又好,沒什麼認同問題,父母也默許她單身,只要她不要做什麼壞事。雖然這些年來交的女友沒一個有良心的,都陸陸續續結婚去了,也沒見她發飆過,大伙心知肚明,給不起的就只能放手,無奈歸無奈卻沒理由去死,難道她真是不小心嗑死的?但是她說MDMA不會死人啊!只是跳舞用的助興劑而已。警方也說MDMA死亡機率不高,除非參雜其他毒品……
該不會是那個L稱為教主的女孩吧!!!!
墳紙灰飛,她的疑問隨之遊蕩,不得落地。


貳. 教主
喪禮結束後,她迅速地趕回家梳洗一番,身體髮絲上淨是焚燒紙錢的臭味,儘管再多的沐浴與香水,也洗不去這段記憶,她揉娑擦乾自己被評為幹練的短髮,一邊不住地嗅聞自己手指上惱人的紙錢味。
——原來我從未真正認識你,要不然怎麼會猜不透你的離去呢?——
她突然覺得自L死去後,世界已斷裂成兩個,L死去前熟悉的平靜的真實的一切生活,在L死後成為陌生的奇異的荒謬的異域,太不真實,有種漂浮感。她盯著煙絲緩緩燃燒昇華,火紅的煙頭在陰暗屋中像極一顆明滅不定的星,捻熄,墬滅。
她起身拿起擱置牛皮沙發上的外套,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定一樣,眼神際亮,飛奔出門。

華燈漸起人蹤攏聚,在城裡穿梭,對於她這名老台北來說早已稀鬆平常,荒唐年少,虛擲青春,她和L都是這樣走來的,死生漫漫,L應當比她更體悟這道理才是,而現下祇餘她一身皮囊,在人世蹉跎。蹉跎於夜店酒吧之間的她此刻反覆提出同樣的問題:看見教主沒有?我在找她。
尋人啟事流轉於口耳之間,流轉如同那些嫵媚眼波,慾望橫流。

2F」的開朝元老如魚擺尾,款款深情地往她走來,但是很明顯的可以看出他左邊臀部突兀的塌陷,造成行走上的特色,『你找教主?她穴居去了,沒錢才會出洞。』紫紅色的煙燻妝讓他顯得時尚,卻也讓人有青紫淤傷的錯覺。她頷首略略退後,想是有所驚懼吧!索性退守到吧台附近,這位調酒師看來賞心悅目得多,一頭長髮在色彩斑斕燈光下瞧不出顏色,但是從搖晃雪克杯的動作中可以感受到頭髮的生命力,似乎跟著音樂節奏擺盪。自從離子燙流行之後,任何人都可以成為她心目中長髮飄逸的女孩,遂覺長髮俗不可耐,像同一種模型刻印出來的玩偶,毫無個人特色。
所以當Jail House的招牌美T小康指認出教主的背影時,她著實嚇了一大跳,剎那間完全理解L迷戀上她的理由。
——那正是我們的青春理想!一頭短得不能再短的頭髮,有著最單純的黑色,近似病態的黑眼圈,臉色蒼白,五官精緻卻顯得憂鬱,身材看來並不柔弱卻讓人有想保護的慾望,眼神充滿不屑,卻有震攝眾人的力量,如L所描述的眼底有光,那種會發光的眼神絕不是我們這種已然黯淡滄桑的陰鬱所能比擬,我們或許曾經綻放光芒,可惜青春不再,光芒也無可重現。我終於明白教主的稱謂何來?除去身為藥頭的原因,她所流露出的邱妙津式的憂鬱,當然夠格稱教主。
『………』她堵在各個BAR等候教主也有三四個晚上,真正遇見時反而不知道問些什麼。——是你拿劣等的藥給L的嗎?是你害死L的嗎?總不能這樣問吧!她遲疑著,連招呼也沒打,直盯住來者似乎在思索些什麼。
『想問我L的死因對吧?』教主也不拐彎抹角,早就聽說過尋人目的,乾脆替她一語道出疑問。她沒立即作答卻仔細注意教主說話時眼球會微微顫動,眼神時而憂鬱,時而銳利,明滅不定,故使人有高深莫測的神秘感。
『亞當不會死人,是她自己選擇死亡的,她無法接受E後看見的事物,所以她寧可死去。』教主並不看她,僅看著遠處舞動肢體的人群嚴肅說道。

她回想起那一夜L的生命在她懷中一點一滴消逝,仍用極其平常的口吻卻微弱的說:『你有沒有看過獨角獸?電視卡通上演的那種,就是一匹白馬上面有角的那種,我印象很深刻,我剛上幼稚園的那天,教室外面出現了一隻白馬,頭上真的有一隻褐色的角,我那時候在哭,應該是被罰站吧!抬頭看到門外的獨角獸,立刻衝出去,再來就不記得了。我媽說這是我自己創造出來的記憶,把夢當成真實的事件了。可是,那段回憶是很真實的,甚至可以聞到馬的臭騷味,高中畢業旅行去牧場時,我才知道那就是馬的味道,噯!你相信我嗎?……』她急如星火,想離開打個電話求救又怕L突然撒手,兩難之下她沒有回答L的問題,於是之後無數的夜晚,她必須不斷地回答L她相信她相信她相信,如同此時此地與教主的對話,她其實相信L是自己選擇走掉的。
『我相信,但是我不能理解。』L究竟看見什麼?是獨角獸嗎?是什麼讓L選擇死亡?那一幕一再倒帶重播,卻無助於她對教主言語的理解。
『誰能理解將死之人?更何況我賣的E劑量少,成分單純,是Rave用的,根本不可能致死,也不會上癮,除非是她自己想死。』教主口氣堅定,宣判了L的死因。
——誰能理解將死之人?
——除非體驗過死。

『賣給我吧!我想吃吃看。』她一說出口就後悔了,這不是個好方法,轉念一想,或許可以拿去檢驗藥物成分,看教主有沒有撒謊。
『沒有人這樣玩的,這是搖頭丸,拿來High的,不是拿來當百憂解用的,你想證明什麼?呵!笑話。』教主冷哼一聲,小孩的驕氣此刻顯見臉龐,卻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白色藥丸來給她。沒收錢,說是當成給L的奠儀。毒辣如椒。
辣雖辣,教主還是給她電話,做好售後服務的工作,並且像叮嚀晚輩一樣地請她吃藥前多讀書,別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參. 伶
屋裡一片凌亂,義大利小牛皮沙發上躺著縐巴巴的衣褲,滿滿的煙蒂從煙灰缸裡掉落出來,唯一乖巧的應是排放整齊的拖鞋,成為訪客稀少的證明。她陷進軟骨頭坐墊中打著盹,紙張散落地毯,少數幾張是公司採買電子產品的批價單,其他多為自網路下載的醫藥資訊,那是她這些天泡網咖的成果,厚厚一疊都是用E的建議跟禁忌。包括原本竟是德國默克公司合成作為減肥藥的用途,後來發現這種藥最主要作用跟興奮劑及迷幻效藥物類似,因此,未能上市。直到1980年,被用來作精神治療的輔助劑,但是療效還有爭議,和安非他命相同反應的是精力充沛,興奮,唯一不同之處在於會產生一股人際間強烈的親近感,所以常被用在舞會上。
E後補充水分必需每隔一段小時喝500ml的水,喝太少會脫水,喝太多會水中毒,如果磨牙嚴重的話,可以咬冰塊。你第一次用E應該會癱著不動,再來就能跳了,還有,茫完吃顆安眠藥睡覺會舒服點。有事再說吧!』三天前的電話內容她記得完整清楚,而那包白色藥碇也完整地擱置桌上,未曾移動。
一聲刺耳的電話鈴響劃裂了她的夢境,醒來,慨嘆難得好夢最易醒。
『你醒著嗎?』一個穿越太平洋的聲音,伶。
『你一說話,我就醒了。』她說這句話時有些哽咽,決定還是少說點話。


『妳睡著了嗎?』大學時代伶總愛在她早已沈沈墜入夢境後輕聲試探;伶患有長期失眠症,得依賴安眠藥才能睡去,常常,在伶還在數算著時刻,等待藥性發作之前,她便悄悄地搶先一步進入周公家的大門,下棋去了。伶於是以一種嬰兒的姿態膩在她懷裡,拿起她的手指撥弄玩耍,然後啃咬。她被絲絲痛覺喚醒,索性將整個手臂貢獻給伶磨牙,像放縱小狗齧咬最心愛的鞋子一樣,當她準備反撲時,伶卻磨累睡著了。有一陣子,伶睡得很好,幾乎不需要她的安撫,她反而覺得有些失落,原來需要陪伴的是自己。
後來伶在畢業典禮當晚不小心喝醉,說了很多話,她才明白,伶失眠與否的理由。
『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可是我壓力好大妳知道嗎?妳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豁達,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可是,不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怕我會後悔。』她注意到伶的一綹長髮沾到啤酒濕了。
『我不會強留,妳當然可以離開,』她的目光停留在浴室的塑膠珠廉,口中叨念馬桶水箱又壞了,等一下拿工具去修。『我去修廁所。妳怎麼做我都隨便你。』
『妳別逃,每次遇到事情就跑,妳能躲到何時何地?妳不能一直活在過去啊!你已經不是青少年了,總要面對現實的。妳為什麼就是不肯聽我說話?我都要離開了,妳一點反應也沒有嗎?』話未落地,伶反身擋去她的去向,沈默與憂傷橫亙其間,直到伶先吻去她臉頰上的那滴哀愁。
她們開始做愛,以一種絕望的態度伴隨著淚水,而伶反常地成為主動者,溫柔地褪去她黑色襯衫,一對小巧乳房慢慢現形,伶俯身吸吮,修長的手指卻在髮際頸間婆娑起舞,窗外沒有星光,只有慘白路燈映照窗內交纏的女體,她看不清楚伶的表情,但滴落在她胸前的冰涼足以證實伶的悲傷。手指輕撫過腰間,她微微顫抖,整身的毛細孔似遇敵般豎立抵擋,卻抵擋不住慾望的密咒,紛紛投降,依隨手指舞動,女體的曲線像浪潮打來,一波一波,漸掀漸高,終於,海浪碎裂於礁石奇岩之間,浪花謝盡,止不住的顫動卻在大地傳開,天崩地坼,意志動搖。
她們相擁入眠,那一晚,沒有人失眠。
隔日,伶便飛至另一個國度求學,七年不歸,而她找到另一個失眠的女孩,繼續在夜裡豢養小獸。


『你……過得怎樣呢?應該還不錯吧!聽說你最近升官,應該挺順利的。有女朋友吧?』伶一如往常心虛的試探,她著實不忍心給伶真實答案。
『是啊!』
『好吧!老實說我想得到你的祝福,我要結婚了,』她聽得出伶微微地鬆了口氣,輕巧如貓步,卻還是鑽入耳膜。『過幾天我和他會回台灣宴客,有時間我會去找你聚一聚,我們有多久沒見面啦!老聽說你很忙,我也不好意思跟你聯絡,又怕引起你女朋友誤會,對了!喜宴你一定要來啊!紅包可以不必給但是人一定要到。』伶什麼時候變得和潘一樣囉唆了,她的眼前不禁浮現那些菩薩母者的福態面相,這是女人的必經路程嗎?成為一尊菩薩。那為何獨獨她和L被遺漏,遂幻化成人間妖魔,魅人妻女,可笑的是從來不曾成功。
電話喀地掛上,睡意早已全消。


肆. 她
窗外滲進一絲焚燒稻草的味道,她起身關窗,眼光卻不自禁停在MDMA上,停頓了一會兒。她拿起一顆,吞下。
沒什麼感覺。
她走向音響挑一片HouseTechno類型的CD,封面是某處日出的合成照片。像做實驗一樣地她決定仔細經驗記憶這一切,雖然不大可能記得。
半個小時過去,癱在沙發的她決定去喝水,身子輕飄飄的,視線有點模糊,怕等會兒站不起來,她一口氣從冰箱拿了五六罐礦泉水,還有一盒碎冰塊,搖搖晃晃地回到沙發上。
緩緩地,耳朵接收到的聲響變大,敏銳且濃重,像喝醉一樣,後來樂聲竟從聽覺轉化成視覺,一拍一拍的節奏都變成一個個光點跳躍,敲打著感官,不僅聽音樂也是看音樂,眼前彷彿好多好多人舞動著肢體,光點緊接著光點,她也想起身跟著跳,但是沒什麼力氣,只好任由五彩節拍在眼前湧現退潮。
不知道至第幾首時,作曲者用好多和聲單音製造澎湃盛大的效果,好安詳的景象,所有的光起伏緩慢,令她誤以為是一面平靜的海,她聽過網路上真有人去參加過戶外趴地,在海邊看日出,洶湧人潮一邊任意擺盪身軀一邊眺望海平面上的日出,好一幅末世安詳。
光點聚攏,散去,形成許多奇異幾何圖形,隨著時間的推移,光點由大到小,終至平息,她扶著沙發把手,換了一張2F常放的電音入門〈 Inside All The People〉,覺得有點醒,身體舒服許多,精神也變得比較好,整個人倏地亢奮起來,好像本來被繩子綑綁,放開後會有活動活動筋骨的慾望,不動一動渾身不舒服。
無重力漂浮,太空人一腳踏上火星,不管凌波微步,還是隨便搖晃四肢,都自然跟到拍子,她驚異於自己的靈活,也難怪那些老穿寬鬆塌褲的小台客們愛E愛得要命了。
當碎冰塊溶解成水不知多久之後,她也在沙發上緩慢醒轉,透過窗簾縫隙,一小塊寶藍色的天空映入眼底,許是清晨五點。後腦勺漲痛,眼球酸澀,渾身無力,教主所說的症狀果然一個也沒漏,她拿起電話交代可憐的會計小妹替她請假後,再吞下一小顆鎮定劑,倒頭繼續第二回合的休息。

人影竄流,投影片失速播放,伶的影像、L年輕時的模樣、教主冷笑的神情、潘和L前女友的背影,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高中大學同學,照片顯相一樣地在她夢裡跳舞,越來越快,來不及認出又跳到下一個人,沒有人定格停下。
一個陰暗車站場景,她在濕冷冬夜追逐著剛離去的火車,車上有很多人,她的視線穿越時空可以看見車裡她親愛的務農老爹娘,國小最崇拜的音樂老師,中學一年級同班的初戀女孩,她和L同時喜歡的長髮麗仕女生,人影幢幢,滿載她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們。倒帶回開車之前,大伙簇擁著她跟她嘻笑招呼,氣氛熱鬧有如回鄉過節而她是東道主,世界的中心,倏間全世界都上了車,發動走人,獨留她在後頭追趕,跑個沒完的月台,斷裂在夢與黑夜的邊境,可惜她的機遇之歌只有一種結局,永遠地被留在深夜空蕩無人的月台,等待一班不會來也不會回頭的火車。
她在睡醒之際徘徊,轉而墮入另一團迷霧之中。
是那間老早賣給舅公的古厝,大伙都睡著了,唯有五歲的她眼睛瞪得莫大,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她總是家裡最早上床卻最晚睡的人,從小如此。一陣非常細微窸窸簌簌的聲音傳來,牆外的貓兒沒這麼有膽,敢踏入門裡,是誰?小女孩假裝輕輕翻身以防大人責罵,緩緩坐起身來,竟意外發現全天下最珍貴的秘密———有很多小人在水泥地上跳舞,半透明的,視線可以穿過他們身體,不仔細看還不會發現,那夜月光正好足以顯現他們蹤影,他們背後有像蜻蜓的薄翅,跳舞時偶爾會拍動一下,舞蹈姿勢每個小人都不相同,但都像是跟著音樂舞動一樣,還會稍微停頓等待下一拍,她相信他們一定聽見她無法聽見的美妙音樂,才能跳出這麼可愛好笑的舞步。『唔睏是袂做賊喔!』大人一聲斥責,嚇壞了專心賞舞的小孩,也嚇跑了兒時美夢。
醒來,好生惆悵。
她很少記起這個回憶,和L一樣因為年紀太小而被控捏造的回憶,沒人會信的,小精靈跟獨角獸,她自己想來也覺好笑,兩者剛好可以演部三台四點半的卡通短片,L該會怎麼說呢?
——去!我說正格的都沒人信,我們乾脆出本靈異故事集算了。封面就拍一支假陽具貼在馬頭上,一個芭比後面黏有翅膀的蘋果麵包,猛不猛?
L的表情應是輕蔑卻有些搞笑罷!
忽然間,她感到沮喪憂傷難以自制,好像在走一條漫長的隧道,周遭暗不見指,只有遠處盡頭的一小點光指引方向,空氣稀薄,輕輕吐氣都是崩潰的導引線。許多人的聲音在腦袋裡吵架,她阻止不了,只能任那些聲音評判她的人生,如同電影裡的化外之音一樣,但一次出現十個以上對話毫不相干的聲音會不會讓人難以忍受?如果可以編碼,或許從AZ再從ㄅ到ㄦ不成問題。
——『十年,二十年,你得到什麼?』
——『我走了,你保重。』
——『你的血糖有點偏高,要注意一下。』
——『你真是個好人。』
——『我不想幫人養老婆。』
——『老實說我想得到你的祝福。』
——『肝有點發炎你知道嗎?』
——『醒醒!你以為你還是青少年嗎?』
——『吃之前先補充維他命C會比較快HIGH。』
——『你相信我看過獨角獸嗎?』
——『哪一天科技可以創造出我們的小孩,她一定很漂亮!』
——『噯!你這笨蛋!』
——『世上沒有鱷魚沒有鳳凰也沒有吸血鬼。』
——『只有你還停留在這裡。』
——『我建議你最好是戒煙啦!保護氣管也可以避免以後生小孩會有不好影響。』
——『你想聽什麼床邊故事?』
——『我要結婚了。』
——『亞當不會死人,是她自己選擇死亡的。』

白日花花,刺眼難耐。她發瘋似地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嫌不夠拿厚紙板遮住太陽,喝啤酒。狂抽煙。吃安眠藥睡長覺。沒一件事痛快。她請了長假在家休息,最遠只到樓下便利商店買鐵路便當,她要讓腦裡面的聲音說個夠,她以為言語有盡頭可尋,吵完,生命便會回到起點重頭來過。

重頭來過的是擁有美麗名字「綠蝴蝶」的MDMA,她在追火車的夢重複出現數次之後,醒來,嚥下兩只蝴蝶。
Paradise.』煉獄天堂。
她幾乎可以感受到視覺正在被改變,有小人在腦神經連結處玩鬧,把聽覺區接上視覺,把視神經連向觸覺,蝴蝶振翅愈烈,小人們就玩得愈凶,她的天堂色彩越顯斑斕迷茫。她緩步踱往廁所,每走一步就像踏在棉花雲團,腳上拖鞋像陷入地板磁磚裡好難拔出,家具用品嵌在牆上,所有的能夠辨認的一切,都成平面,好好玩的是廁所前面的藍色塑膠珠廉,一撥動叮噹作響,木琴式的天籟響聲在眼前糊開,流星錘墜,耳膜才是地平線。
廁所碎花磁磚沾水後有好美麗好美麗的幾何圖案,比起變形蟲樣式還要豔美十倍,她趴在磁磚上讚嘆著這個平面設計應該被發掘成另一個全球知名品牌。雖然是個可笑的行為,她仍然踏著雲霧想去拿相機,畫筆,企圖挽留些什麼。
暈眩。跌落。

鏡子裡有另一個世界,水銀質感瘋狂傳染鏡子反射出的一切,包括輕撫鏡面的左手都融化在銀色底,呵呵,她笑了起來,直到看見獨角獸從鏡裡向她走來。她搞不清楚是幻象還是作夢或者真有其事,奇怪是牠的鬃毛柔順看來就像女人頭髮,像個嬌媚可人的大家閨秀,她好想伸手去撫摸,碰觸到的卻是自己的倒影,不,是L的倒影,忽然之間她發現自己的臉其實和L長得差不多,都有個方臉高額尖鼻子。
『是L嗎?L回來了嗎?』她摸著自己的臉既驚恐又痛苦的叫道。
———那天晚上她死掉時是不是看見了獨角獸?那我應該也要死去了吧!L來了嗎?來迎接我的。我變成L了。來消滅我這個妖魔!
——NoI don’t want to goL求求你我不想再來一次!好冷,No!愈來愈暈了,怎麼辦?
如同那夜,她深覺將會有人走進她費盡心思布置的房間,發現即將死去的她,她考慮是否應該盡責地描繪出獨角獸的影像或告訴那人關於小精靈的往事,如同那夜一樣,她是否要以同樣的方式死去,用同樣的眼神望向遠方,然後讓那人扶著她的斷頸哭泣。


喀答一聲,門被打開了,有人從鞋櫃裡拿出拖鞋來穿,趿拉來到躺在鏡子前面的她。
——我真的要死去了嗎?像L一樣對不對?我該問來人什麼呢?看過獨角獸或是小精靈嗎?相信我的話嗎?不管來的是誰,不管回不回答,我都會像比干一樣死去對不對?
『妳怎麼了?怎麼搞成這樣,』那個人扶起癱倒的她,焦急地說『妳要不要緊?我回來打電話找妳都找不著,問你們公司才知道你請假,喂,妳醒醒啊!我是伶啊!』伶!她吃力地睜開眼睛企圖辨別是否為幻覺影響,直到用觸覺溫度感受到伶的真實之後,她才相信她沒有死去,也不會死去,死亡是藥物的幻象,恐懼是人性的真實。
『伶……』她的身體在伶懷中漸漸回溫,『我會去的。妳一定會是個美麗的新娘。』她艱澀地吐出這句話,並給伶一個很真誠的微笑。
『妳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做愛嗎?』伶說道。
『記得。』『我一直沒告訴你,那天晚上我好像看見了什麼,』伶深吸了一口氣,『我看見你說的那種小時候的精靈。』她看見伶的眼底有一抹光彩閃過,即刻消逝無蹤,只餘曖曖無光的幽微。
 
或許是因為獨角獸與精靈的堅持,永遠告別的童年,已到盡頭的青春歲月,終於死絕的L,夢境裡沒跟上的火車,那些幽微黯淡的眼神,和那點只有教主才有的光。
或許不是。
她怔怔望著伶,直覺五內俱焚,於是放聲大哭。

她知道她這妖魔此後自可繼續魅世,卻也注定了自己非人非魔,為世所棄的悲涼身世,這將會是她最後一次抱著母者菩薩之一的女人大哭。
像一個初生的嬰孩。












註:MDMA即是搖頭丸,為安非他命類的毒品,別名「快樂丸」、「綠蝴蝶」、「忘我」、「亞當」、「狂喜」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