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21日 星期二

【衛福季刊】2015秋季刊:天公疼惜的所在-造訪台南教養院

天公疼惜的所在-造訪台南教養院

採訪撰稿:黃鈺婷
照片提供:台南教養院


在後壁鄉下的台南教養院裡,這群被稱為「天公子」的身心障礙朋友日漸老去,多虧有一群用心的輔導員陪伴他們,設計各種活動豐富他們的老後生活,而工作人員也從他們單純的笑容與熱情的關懷裡得到力量,大家彼此照顧就像一個超級大家庭,來參訪一回台南教養院,你會明白為什麼這裡是「天公疼惜的所在」!


車子左拐右彎,車窗外滿是農村景致,一路找尋隱身於台南後壁鄉下的台南教養院,初步入院內時,忍不住欣賞起院區的綠意盎然,如果是不知道情況的旅客,一定會以為自己走進一處美麗公園,迎面而來的除了讓人心曠神怡的綠色環境,還有一些偷偷觀察我的好奇眼神與真摯笑容。
這裡是台南教養院,一處專門為十八歲以上的身心障礙者服務的機構,因為台灣人口結構老化,目前院內服務對象平均年齡已達五十一歲。民國九十四年之後,陳敬忠院長也因應老化現象,將服務內容從訓練教育改為休閒保健為主的課程。

充實生活 豐富老後生活
服務內容改變,連方式也變得生動有趣,受訪的黃雪玲科長笑稱,以前強調訓練,現在是老師得使出渾身解數,讓服務對象喜歡上課、活動筋骨。
院內課程多元,從靜態的美勞、繪本閱讀,到動態的體適能跟槌球課程一共有十種之多,以休閒保健為主,但仍保有技藝班-農場園藝、麵包烘焙、手工藝、清潔班,只是人數較少。
老師會觀察每個人的興趣跟體力來協助他們選課,為了維持健康,每天都有固定的晨間活動,也會鼓勵他們在體適能跟團康韻律兩堂課之間擇一參加,並融入遊戲互動,活用自製教具,以增加上課樂趣。
除了課程外,每個月會舉辦社區適應活動、每季的慶生會、每年都有自強活動及親子活動,還有許多團體到院內表演,活動之多連院長都說:「在這裡時間真的過得很快,他們一早就開始參加活動,一下子就天黑了!比我們還忙!」

適性發展 培養個人能力
雖說課程輕鬆休閒,也強調適性發展,有些服務對象在老師帶領之下充分發揮自己的潛能,例如有個六十幾歲的服務對象特別擅長縫紉,連來參訪的醫生都稱讚他的技術比外科縫傷口還要精細工整。手工藝班有個學員還能自己規劃參加比賽,跟老師討論訓練計畫,因為只要得到全國特優獎就能去台北領獎,不僅可以跟姐姐聚會,回到院內還有獎勵金可領取。
喜愛務農的也不少,教養院裡最有特色的當屬農場班,種植各種果樹,一年四季皆有果實可採,果樹熟成時工作人員帶領四百五十名院生一起採果,邊採邊吃,配合不同趣味活動,整個農場熱鬧非凡。這美好的成果是每一天工作人員帶領一群有興趣也有能力的服務對象,到農場辛勤工作換來的,來這看一眼農場整齊的樣子就知道這些農夫有多勤勞。對這些服務對象來說,可以將成果嘉惠其他人,也是一種對他個人能力的肯定。

社會適應 看見他們存在
人人各有所長,院內針對自主意識高的服務對象,結合個人興趣,成立各種社團,其中舞龍舞獅社、團康韻律社、太鼓社常常受邀外出表演。這讓他們跟社會有更多連結,不僅展現他們的才能,對一般人來說也是一種社會教育,其實他們跟我們差別不大,只是需要一點協助與支持,他們能夠完成的事情比我們想像得還多。
教養院也試著把公共場合應有的禮節融入到生活情境教學中,例如院內有視聽課程,學習欣賞電影時要保持安靜,到社區商家購物時要排隊結帳,培養成良好習慣,因此不管社會適應活動是去大賣場購物,還是外出觀賞電影,或搭乘高鐵到各地參觀,都展現了良好秩序。院方希望透過外出讓普羅大眾接觸他們,並看見身心障礙者的存在,也可降低因不了解而產生的恐懼,進而配合營造友善的環境。

師生互動 親如家人朋友
提到跟服務對象的互動,每個工作夥伴都不約而同地說,跟服務對象的關係很難以工作責任來界定,因為每天相處,有時候像朋友互相關心,有時候又必須扮演親人的角色照顧他。這些天性熱情的朋友往往一早就到門口附近徘徊,等著跟院長及工作人員道早安,買東西一定會拿來分享,下班時還會來催促你快回家別加班,偶爾壓力大的時候,他們也會問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噓寒問暖程度有時甚至比家人朋友更關心你。
他們的熱情相對地也鼓勵老師們用心陪伴,期盼讓他們在院內快樂生活。在第一線工作的輔導員吳宗煌就特別提到觀察力、耐心跟接納很重要,許多服務對象都會有固著現象,特別在意某些事情,例如曾經有個新進的自閉症院生,每天都要到門口去調整大門,所有人都以為他不適應想出去,後來才知道這是他對開門角度的固著,滿足需求之後就解決了。另一個新院生則是自閉兼過動,無法固定待在一處,喜歡觸碰別人,造成同儕間的衝突,後來老師調整寢室及課堂位置,知道他靜不下來,安排他到可以自由走動的清潔班上課,並用親人探視的鼓勵方式作為增強,經過半年他轉變很大,非常喜歡院內的生活。

老化挑戰 當告別來臨時
這些智能障礙者無法完整表達自己想法,如果老師沒有花長時間觀察、理解、建立關係,就沒辦法解決問題。吳宗煌強調即使有衝突,也跟我們一般人一樣,得先讓兩方好好抒發情緒,說明爭執原因,才來處置,尊重跟傾聽永遠是不二法門。而他們其實心思單純,情緒只會留在當下,當處理完衝突後,吵架的兩個人又像沒事一樣的玩在一起,從不記仇。
跟這些大孩子們相處,工作人員也自然心情開闊,只是仍然要面臨老化帶來的挑戰,當大孩子變成老孩子,有的會生病住院,最終難免離世。之前院內也辦理過悼念亡者的追思儀式,黃雪玲提到這儀式不只是療癒服務對象,同時也在療癒工作人員,因為往往哭得最慘的是照顧他們的工作人員。

收穫快樂 換個視角看人
在教養院裡與工作人員聊到最後,每個人都覺得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收穫更多,陳院長笑說他們是「天公仔」,是老天爺寵愛的孩子,不用煩惱,醒來就來參加活動,盡情的玩,開懷的笑,看著他們快樂,自己也會感染快樂。一旁的周秘書則下了一句精準評論:「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障礙啦!只是他們的障礙比較明顯,但是誰比較快樂呢?」
黃科長補充說:「對啊,我們自認為他們可憐,但從他們的視角看來,我們這些庸庸碌碌的人才慘啊!反觀自己,他們的純真、不記恨、活在當下都是我們缺乏的,開心就笑、難過就哭,不隱藏也不耽溺情緒,他們的存在讓我學習用不一樣的角度看待事物,我反而覺得他們是我們的老師。」
聽完這番話,嘴裡那片剛從農場裡採摘下來的芒果顯得更甜了。

我想能住在這裡或在這工作的都是幸運兒,因為加入這個超級大家庭的人天天都被笑容圍繞,或者說,不管是照護者與被照護者,其實都是上天派來的天使,因為這裡充滿愛,的確是一處天公疼惜的所在啊!


2015年4月21日 星期二

【衛福季刊】2015夏季刊-關懷周遭 培力社區

關懷周遭 培力社區-共同營造社區健康

採訪撰稿:黃鈺婷
受訪者:財團法人戴德森嘉義基督教醫院特助 林茂安


因應國人生活型態轉變導致慢性病增加,以及社區資源未被有效利用,衛生署自 1999 年開始推動「社區健康營造計畫」,推動十餘年來已有成果,曾在蘭嶼服務二十幾年,創辦蘭恩基金會,近來深入阿里山鄉推動安全社區的林茂安,提出了他對於社區健康營造種種觀察,從成功的社區案例具備哪些要素,及社區工作者的心態與目標,到計畫實施現況如何改善,他努力宣導預防工作的重要性,並為第一線工作者懇切發聲。


現代生活模式底下的我們,老在工作及家庭間奔波,閒暇之餘打開電視或手機瀏覽新聞,關心一下公共事務,但不知道社區舉辦過什麼活動,人與社區的連結極為薄弱,更別說跟國家的關聯性只出現在繳稅及投票日當天。國/家(個人)之間為什麼距離遙遠?正是因為漏了「社區」這個重要的中介。社區的範圍在台灣大多指的是村里,但並不固定範圍,簡單地說,人群居在某個地理環境,所產生的互動關係稱之為社區。

原鄉優勢 關係緊密
人無法離群索居,群體除了帶給人類歸屬感與凝聚力外,還有自我肯定的力量,服務原鄉多年的林茂安舉例,「都市人很難想像原住民對於鄉運的投入程度,就算請假也要回到家鄉比賽,不是為了獎品,而是知道自己在群體之內有著無可取代的位置,那是一份榮譽感。」住在城市卻離群索居的失落感,讓我們不易體會人跟社區之間的美好連結,原鄉這種緊密的人際關係正是社區營造的先天優勢,而劣勢則是社經差距所導致的不健康。

超越罹病 定義健康
「健康」不只是醫療觀念上的「沒有生病」,1978年世界衛生組織提出著名的Alma-Ata宣言,指出生理、心理及社會皆處在一個舒適平穩的狀態才稱為健康,倡議預防性健康促進的重要性勝於末端醫療。1986年渥太華憲章更進一步提出不只個人健康,更應是「社區健康」,所謂的健康社區是改善社區環境、增加社區資源,使人們能夠相互支持,達到個人及社區最大的潛能。簡而言之,健康狀態不只維持良好飲食、運動習慣及愉快心情,也是創造促進這些健康條件的環境,不管是物理空間還是支持氛圍,而建立支持性的環境與良好的公共政策,是政府及人民的共同責任。

社區健康營造 創造健康環境
台灣自1994年推動「社區總體營造」,1999年開始「社區健康營造計畫」,社區力量日漸重要,藉由民眾參與,讓專業者與民眾共同發掘社區健康議題,議題可能是疾病預防,也可能是健康習慣養成,抑或是影響居民健康的環境因素。當社區意識到健康問題後,產生改變意願,接著共同組織,找尋社區資源,解決社區的健康問題,所用的方法可能是提供更多的運動空間及更好的飲食環境,以及居民有沒有養成健康行為,進而建立一個更健康的社區環境,最終由下而上地推動更適切的國民健康政策。

領袖人物 社區起步
身為健康社區的評鑑委員,林茂安老師提出他對社區成功案例的觀察,「如果有個對社區公共事務懷抱熱情,具有理想性與行動力的領袖型人物,這裡的社區營造就比較容易成功,例如台南市金華里的柯崑城里長,有願景,有活力,善於凝聚社區,鼓勵共同參與,又懂得找資源挹注社區,成果豐碩,甚至帶領社區獲得國際宜居社區第二名。而社區意識在一般現代生活模式裡不容易培養,但在金華里如果有路面施工,居民會自動在旁監督,確保路面與孔蓋維持平整,這表示他們明白社區的事務與自己息息相關,這就是負起公民責任。」也不是只有里長才能多管閒事,嘉義市王田里有個平凡的家庭主婦陳青秀,因為看不慣環境髒亂,召集婆婆媽媽們開始掃地,綠美化環境,做好垃圾分類,結合里長及各界資源,一步一步將王田里推向全國十大環保社區。這些都是個人從關懷周遭開始起步,發掘問題,組織起來解決問題,進而營造一個更健康的環境。

共同組織參與 不再單打獨鬥
但是具有熱情、願景跟行動力的領袖人物,只是社區健康營造成功的第一步,行動永續不能單靠一個人,個人可能因為資源不足或各種因素而離開,接著行動便宣告終止。因此必須建立組織,最常見的是成立社區健康推動小組或委員會,但很多團體並未登記立案,不算正式組織,當事情結束或領導者離開,組織便會跟著解散,相當可惜。最好的做法還是成立正式機構,邀請當地意見領袖參與,統合各方力量也凝聚不同想法,有固定運行方式後方能不受影響。

培力社區 功成身退
在社區自發性組織未出現前,當然由其他機構如衛生所或醫療機構從事社區健康營造的服務工作,以嘉義基督教醫院林茂安特助為例,他帶領嘉基的醫護人員至阿里山鄉南三村做長照服務,進而讓南三村(山美、新美、茶山)獲得國際安全社區認證,但他提醒所有外來機構的社區工作者「不管你有多厲害,你畢竟不是在地人,無法取代當地居民,你所有的工作只有一個,就是如何empower社區,賦權、培力更多社區人才,協助他們成立組織,學習專業能力,引進外在資源,當一切完備之後,我們便能離開。」他勉勵外來社區工作者永遠要保有成功不必在我的心態,與自我消滅的目標設定。

尊重當地文化 了解在地議題
除此之外,外來的社區工作者還必須特別注意-尊重當地文化。林茂安分享自身到阿里山推動改變飲酒文化的經驗,「大家普遍認為原民愛喝酒,因而推動原鄉戒酒運動。許多醫療人員被當地人討厭,我擔心重蹈覆轍,因此花時間去研究鄒族歷史,重新發掘酒的意義。鄒人在戰神祭裡用來接引天神祝福的媒介就是酒,地位神聖。因此以戒酒方式宣導是無效的,必須換種方式推動,正因為酒的意義崇高,所以我改推動品酒運動。鄒族人在家族聚會時,會以竹杯裝盛小米酒,從長輩開始輪流淺嘗,喝一口就遞給其他人喝,邊談邊喝,天亮時竹杯裡的酒還沒喝完呢!這表示他們喝得很慢。因此我提醒大家,品酒是鄒族原來的文化傳統,是品嘗鄒族文化的氣息,如今卻變成一乾而盡的粗魯牛飲。鄒族朋友頗為同意,後來仍舊喝酒,但總喝酒量下降,因為飲酒文化改變了,懂得淺嚐即止就不用戒除。」他強調理解對方文化,要先了解這個議題在當地的意義,然後將它轉化或美化,透過溝通、傳承,潛移默化變成在地的需求,而非工作者的需求。

評鑑質量並重 表揚社區工作者
最後談及對社區健康營造的現況,林茂安老師直言除了預算跟人力應補足之外,社區的特色也需要更多元,這取決於評鑑方式不夠全面,尚無法平衡社區特色與量化數值。他在擔憂中仍保有樂觀看法,鼓舞他的力量正是那些第一線工作者不辭辛勞的無私付出,「很多在社區熱情奉獻的基層人員應該被加以表揚,讓他們被社會看見,這可以鼓勵更多社區工作者正面看待他們的工作,更重視實務經驗。」

健康社區的目標是為了創造更好的支持環境,我們應當彼此提醒,這是一個趨向無盡美善的過程,這份責任是政府、組織、個人所必須共同擔負的,而我們的收穫是從個人邁向社區參與再到政策改革,人與群體的良好互動,將促使彼此意義更加完整。

2014年12月21日 星期日

返鄉遊子的告白:我把自己「種進」家鄉的土地,一年半後終於不再水土不服(原題為「帶我回家,鄉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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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遊子的告白:我把自己「種進」家鄉的土地,一年半後終於不再水土不服


     原題為:
帶我回家,鄉村路
文/黃小鴨

去年春天的某天下午,隨口跟家人交代一句有事要出門,像逃亡一樣地迅速騎上機車奔離家門,腦袋裡充滿著「如果我沒選擇回家就好了」的旁白,憂愁嗆辣地逼人落淚,彷彿青春電影裡的場景,主角當時飆在三線道寬敞的大馬路上,城郊大路旁還是一塊一塊的稻田,農曆年過完田裡才剛插秧,嫩綠稀疏,也不知道這一年會有多少收成。

騎著車也不知道往哪裡去,剛回嘉義,對家鄉街道非常陌生的我,每次出門都得查網路地圖,街景跟小時候的記憶落差好大,這是哪裡?在家鄉迷路讓我有一種蒲島太郎返世悠悠的感傷。故人不在,所有的好朋友都移居台北工作,在這個小城市裡我只有網路可以問,只好跟觀光客一樣,打開手機搜尋值得探訪的店家。在找路的過程裡,我發現嘉義的巷弄裡有許多老木屋隱身其中,仔細看還挺有韻味的,某一間的二樓還有圓形老木窗,像兩隻眼睛眨呀眨,好像有許多故事想說,走經某間賣雜貨的老商店,裡面廣播正好放送熟悉的西洋老歌。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十八歲以後便長年在外的我,每次聽見這首老歌總是會想起小時候的田埂小路,雖然也有鄉愁,但總是被愛好自由的心性給擊敗,直到某天,城市生活終於讓我感覺窒息,每一項娛樂都是不停用金錢堆疊換取而來,放眼所及,盡是消費物慾的巨大幻影,人世繁華人心卻荒涼。人在其中不是狂妄追逐便是渺小度日,如此下去是否有出路,無人可答。即便我待在環境團體工作,早已與消費主義脫鉤,假日也隨志工朋友們上山下海,帶領民眾體驗環境教育,可是我不免自問:「我的家鄉在哪?他們知道這些資訊嗎?」社會與環境的核心問題是人心的冷漠麻木,是人的生活被資本主義馴化,所以總有擋不完的開發案,挖不盡的汙染源,情況最嚴重的往往不是在消費端的大城市,而是在供應端的鄉村啊!城市裡的人隨手可取得資訊,住鄉下的父老可能連環境守護的觀念都沒有,因為城市發展是他們唯一的願景想像。

不能說我完全是因為平衡城鄉資訊差距而回家的,但這的確是理由之一。只是我沒想到,回來遠比出走更難。回嘉的這一年半,我眼見漂鳥返鄉的潮流帶回許多年輕人,那些被大力頌揚的成功案例,總是告訴你我,在外頭不好過,還是回家吧!家鄉有大好機會等著你呢!但沒有人好心告訴你,你接下來遇到的難關,不會比在外面闖蕩少。

首先是回鄉必須真實面對家庭關係,以往只須電話關心,偶爾回家看看,現在則是世代間生活習慣與思維不同,時刻衝擊,互相磨合,從遠距遙控到貼身肉搏,改變幅度劇烈,可能會讓你先對自己的家門水土不服、適應不良。在這適應期裡,你還得面對故鄉的年輕人非常少的情況,以至於很難拓展交友圈,熟識的舊友又全都在都市生活,剛開始的孤單與不被了解,像是重返青春期一樣莫名其妙,這些你可能得一個人熬過去。

這階段選擇放棄的人不少,某個朋友曾經試著回來住三個月,之後又回城市工作,正是因為他不適合與過度控制的長輩住在同一個城市裡,但留下來的也並沒有特別偉大,或許只是城市太擠,一離開便找不到位置回去了,我也曾經想過再回大城市打拼,可是說服自己還沒努力扎下根,還沒找出適合的生存姿態,不甘輕言放棄,是命運也是個性,讓我留下來跟家人慢慢磨出最恰當的相處模式。離家、返鄉的人各自有各自的課題得學習,離家的朋友羨慕我能照顧父母慢慢變老,而我懷念漂浪天涯的自由時光,這矛盾心情大概只有時間能作答。

撐過第一關後,第二個關卡是適合的工作機會難覓,好些朋友選擇返鄉是因為承接家族事業,而這又跟第一關重複卡關,雖然不必外出找尋理想工作,但「體制內改革」所要面臨的內部衝突,並不比創業簡單,有時是卡關卡到地老天荒,有時是疲累到快要放棄自我。

當然大部分人是沒有家產家業的,縱使這裡物價低廉生活壓力小,也還是需要找工作,以嘉義市為例,絕大多數的工作還是以服務業的基層人員為主,或傳統產業的勞工,相較於台北市而言,這裡工作種類跟機會都少,返鄉青年除了從事餐飲服務人員、商場銷售人員、微型創業、自主接案者之外,專業技能人員比較沒有機會在嘉義找到適合的工作。

與其強調工作機會少,倒不如思考這是否是我們對於工作的想法過於狹隘,對於「創造工作」的想像門檻太高。這一年多裡我遇見許多有意思的人,早餐攤車、販售照片、手做小物、限量便當、創立在地組織,這些人的工作型態教會我一件事,做自己喜歡的事並不難,因為在嘉生活可以很簡單,端看你怎麼翻轉工作的定義。有人認為這座小城太慵懶舒適,年輕人待久會失去競爭力,可是這群人在意的是生活感,是理念實踐,並非是大城市裡不進則退、不上則下的邏輯。而我自己,從協助家族事業接而轉為自主接案,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弄組織辦活動,工作的意義對我而言不再是以賺取金錢為主,更像是尋找並強化自己是誰、生活理念,金錢只是順帶而來的報酬。

返鄉進入第二個秋天,想做的事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忙碌。上週最忙碌的那天,清晨起床後便趕車到高雄採訪,中午回嘉義跟朋友研究在地公共政策與空間規劃,傍晚在工作室跟夥伴一起煮飯共食,開會至深夜才騎車回家,路燈黯淡照不亮路旁的稻田,但可以聽見秋風搖動稻稈的浪聲,我確定稻子已經抽穗了,那聲音聽起來跟沒有抽穗是有明顯不同的。嘉南平原的二期稻作就快要收成了,今年夏天無風無雨,收成應該不錯。回想一年前的新年新希望是順利把根扎進土裡,把自己種下去,是否實現我不確定,但最少不再水土不服。

這是新的鄉村路,雖然兩旁田變小了,路變大了,但,還是帶領我回家了。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2014年11月29日 星期六

這裡沒有超人-記2014參與選舉團隊

「這裡沒有超人,如果你不先動手改變,那要等誰來拯救你的世界?」

我是鈺婷,大家都叫我小鴨,1999年離開嘉義,到外地念書、工作長達十四年,去年才搬回嘉義生活。

我是嘉義人,但去年以前我對嘉義完全不熟,求學時期的生活範圍不是學校就是家裡,根本沒機會了解這個我生長的地方,我還記得高中某年作文比賽題目跟嘉義有關,我坐在書桌前一句都寫不出來。離家之後,對台北都比對自己的家鄉還要熟悉、還要認同,關於嘉義,我只聽說是文化沙漠,認識的嘉義人都沒有回嘉的打算。
在台北的生活不外乎打工、寫論文、戀愛,安度悠哉小日子,只煩惱自己的困境,一直到某一天這些都失敗了,我才意識到自己跟世界的關聯如此薄弱。為了離開原有的舒適圈,我進入荒野保護協會從新出發,從那一刻起,我的人生似乎以三倍速快速擴張,認識越來越多懷抱理想前進的人,那些人不管年紀多大眼神都會發光,浸淫在這更大的舒適圈裡,竟然把我也變成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了。
從反國光石化運動開始,我慢慢試著用自身行動去改變周遭人的想法,看到別人有興趣就多講一點,甚至回到嘉義辦演講,用很爛的台語跟親友說明國光石化是什麼,這對我來說是前所未有的自我突破。
接著是上街頭的衝擊,親眼看見樂生朋友們用三跪九叩的方式告訴台北市民,他們要的是人權、是居住權、是工程安全,可是新聞媒體報章雜誌說的卻是另外一種,我那被黨國媒體建構出的泡泡小日子算是真的破滅了。
之後社會運動越加蓬勃發展,而媒體壟斷更是無法無天,根本是往下試探我對這政權悲觀的底線。
2012年傳說有世界末日,真心祈禱世界打掉重練的我,特意飛到一個遙遠的國家旅行,下飛機後搭上巴士,旅途中的風景是一望無垠的平原與玉米田,當下我竟然想起了記憶中的嘉南平原,如果是一個外國人,他也會看著高鐵外的嘉南風景想家嗎?我在市郊的森林裡散步,在河流邊躺下聽水聲,想著為什麼我們沒有辦法貼近自然?為什麼總是以開發屠殺一切美好可能?台北如此,嘉義也是,後者的資訊鴻溝更大,對模仿都市開發的渴望更熱切。
可是嘉義不需要成為第二個台北,第二個台南,當然也不可能變成京都,嘉義就是嘉義。
但嘉義究竟是什麼呢?
我想,或許回家的時候到了。
2013年漂鳥返鄉,但重新適應家鄉生活的過程並不愉快,在命運安排底下,我意外參與了廢核行腳環島活動,負責籌畫嘉義段的行程,從這裡開始故事終於翻開新的一章,藉由集結夥伴,走踏路線,串連在地人脈,去學習怎麼當一個在地的嘉義人,怎麼把我所學到的回饋給這塊生養我的土地。透過行腳這段路,我認識各地努力耕耘議題跟社區的朋友,了解運動的本質與困境,但最重要的是,我真的把自己種進這座小城市了。
今年3月19號,我邊忙著廢核攝影展場佈,邊分心瀏覽臉書訊息,好多朋友都在前往立法院的路上,留在嘉義的人心裡滿是煎熬,場佈每個人幾乎都在滑手機,晚上九點鐘,大伙終於受不了,光輔跟家安提議乾脆辦一個嘉義場,模仿日本素人之亂的手法搗亂,於是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出現在市政府前面煮火鍋,並且公布在網路上讓心急的嘉義人能來紓壓/擾亂一下。
19號第一天大概三十多個朋友出現,第二天竟有一百人齊聚市府前,沒處理過這麼多群眾的我們有點煩惱,但是沒想到群眾竟自動自發組織起來,後來慢慢演變為人民論壇,這其中最大功臣也是撐到最後(長達二十幾天)的人就是詩涵。
我們在廢核行腳相遇,但318之後才真正熟識對方,並聯手策畫422嘉義廢核X反服貿行動,接著六月份她告訴我,在經歷318與422之後,她想藉由選舉翻轉嘉義的政治現況,希望我能加入團隊繼續合作。
勇敢啊!我當時看著這位被護家盟包圍還能嗆回去,在市府前撐場組織二十多天,沒錢沒名沒勢竟然說要選市長的女孩子,我真的只有感佩到五體投地啊!
至於保持理智/怯弱的我,後來考慮很久才答應幫忙。為什麼猶豫?為什麼又願意呢?
其實人都有不去淌渾水的避險本能,但人也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與決心。我們看不慣這現況很久,也試過用體制外的方式想改變,不過政府似乎沒有什麼長進,看起來我們只剩眼前這條進入政治體制的路,我們一定得試,就算失敗也是一種學習。
既然318有人敢打破那扇窗衝進去,那你還不跟上去?既然1129有人敢豁開一切去選,那你還不幫忙?
我們一輩子都在花時間等待別人,等別人回答,等別人出手,但事實上是這裡沒有超人,如果你不先動手改變,那是要等誰來拯救你的世界?

如果你也曾經對政治憤怒,1129,拜託回家投票。


2014年10月31日 星期五

【衛福季刊】2014秋季刊-三不老的人生:專訪鄭學錦


三不老的人生-專訪金駝獎最高齡得主鄭學錦

採訪撰稿:黃鈺婷
照片提供:鄭學錦


什麼樣的人永遠不老?
自許為是不老榮民、不老志工、不老騎士的鄭學錦,用他的故事給了我們答案。他將前半生奉獻軍旅,後半生則在醫院服務超過兩萬個小時,無人能破其記錄,八十七歲的他看來完全不顯老態,這不老秘訣很簡單,只要你樂於服務、不計較、用心生活的話,不管到幾歲都能充滿活力與笑聲。


早晨九點的高雄榮總志工室,一片熙攘熱鬧,笑聲不斷。這裡充滿活力的氣氛與外頭截然不同,隔了一堵牆的人們正在對抗疾病而面露愁苦,但這裡的人卻因為服務而看來精神奕奕。我想,有個還沒開口的問題我已經有了答案,幾分鐘後,受訪的鄭學錦先生從服勤單位回來,他穿著紫紅色的襯衫還打斜紋領帶,盛裝出現在我面前,逗趣的直呼我長官。一旁的社工師笑說今天特別打扮的他好帥,鄉音重的鄭伯伯立刻自嘲說:「是摔倒的摔。」逗得大家直笑,真不愧是榮總之寶!

榮總首期志工 兩萬小時奉獻
說是榮總之寶一點也不為過,民國七十九年高雄榮總成立後,招募第一期志工,十一個人之中,鄭學錦是唯一的男性,服勤二十三年,時數高達兩萬小時,記錄無人能破。鄭伯伯並非只在榮總服務,他在兒童之家也服務二十年之久,掃地澆花一萬個小時,這是多漫長的時間,需要多少體力與耐性才能堅持至今?或許可歸功於他軍旅生涯的扎實訓練,但鄭學錦可是從上校的位置退休,竟能彎的下腰擔任志工,鄭伯伯謙虛笑稱:「我上校退休後就是小兵啊,當志工之後,這裡的其他人都算是我的長官,我還擺這架子幹什麼呢?」
至於為什麼來當志工,他只有簡單的三個字-「為自己」,民國七十一年他五十四歲從上校退休,一回來就去應徵大樓管理員,做了七、八年,剛好榮總成立需要志工,他便辭去工作來到這裡。「我只是希望讓生活充實,讓晚年快樂,其實以前賺的錢已經夠用啦!換當志工幫助別人,賺的是快樂啊,後來這兩個目的都達到了,身體又好,讓我可以服務到現在,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人。」

身強體壯 擔任重責
擔任醫療志工的確是需要一些體力負擔的,鄭學錦六十二歲起便在榮總服務,這二十多年輪調過所有單位,可說是最熟悉榮總的志工,不管是門診服務台,還是在檢驗室收檢體,因為視力不錯,看得清楚掛號單上的小字,因此到現在都還能勝任這些工作。他甚至可以記住門診表,星期幾哪個科別是哪個醫生他都一清二楚,他的記憶力跟邏輯甚至可比中年,著實令人驚訝佩服。他說這多虧平日保養有道,早睡早起多運動,吃得簡單,五穀雜糧加上自種葉菜,心無罣礙,閒暇就寫毛筆字,或跟著太太練唱歌曲。聽他娓娓述說這些日常生活,我深感幸福與健康其實不可分割,幸福感來自於服務之心,服務的前提是他保持身心健康,而健康是因為他平日用心生活,單純致之。

SARS與風災 上天給考驗
抵抗力好的他極少感冒,在SARS流行時也完全不怕,民國九十二年SARS肆虐,許多志工因此請假,當時他也面對家人擔憂,卻仍全力支援醫院短缺人力。「有些民眾打電話到服務台想幫父母拿藥,但是害怕病毒而不敢進醫院,我跟他說,沒關係你在門口等,我去找你拿健保卡去掛號,再到診間跟醫生說明,領了藥之後再拿到醫院外面給你,這方法讓我覺得自己幫了大忙,很開心啊!有個護士小姐還送口罩給我,當時N95一個要價高達240元,想買都買不到,她送了兩個給我呢!」此刻的一派輕鬆,但試想在當時草木皆兵、舉城恐慌的情況下能堅持服勤,其實是件不容易的事啊!
還有一次高雄市因八八風災放假,他照樣風雨無阻來醫院,當時服務台只剩兩人,一人服務現場民眾,他則負責接兩支電話,當時罹患五十肩的他,手臂無法高舉,但是從早上八點開始,電話鈴響不斷,求診民眾打來詢問是否放假,左右手輪流開弓,中午休息時才發現自己肩膀痠痛難忍,而且整整三小時不敢喝水,因為沒有時間上廁所,他笑說最後只有午餐時刻多吃了一碗飯而已。或許是軍人刻苦自持的訓練,談起這些經歷時,他顯得雲淡風輕,他認為這種人力短缺的時刻就是他考驗自己體力與意志的機會啊!

用心-成就-喜悅 累積人生收穫
這種凡事認真的個性來自於他的背景,只念到小學的他,知道自己學歷不高,能晉升到上校全靠他的踏實苦幹拚來,這也是他對工作的態度,他強調不管是真正的工作還是擔任志工,只要用心做,一定會有成就,隨著成就而感覺到喜悅,在一次又一次喜悅的累積之後,將會獲得結實累累的成果,這不是指那些可以計算的財富,可能是他人的肯定或者是自己心裡的滿足,如同獲得金駝獎一樣,也是一個值得驕傲的成果,是人生裡面最棒的收穫。早已把襯衫換下,改穿「不老騎士」紀念T-SHIRT的他神采飛揚地告訴我,參加不老騎士的活動則是另一個豐盛的收穫,民國一百零二年秋天,當時八十五歲的他報名了第四屆的不老騎士活動中南部行程,一路從墾丁出發騎機車到台中,雖然過程辛苦,但是此行滿載而歸,榮總的社工師還陪騎了高雄路段,不僅沿路感動不斷,也成功挑戰自己完成了騎士夢想。


人世百態 牽手情深
有夢就該勇敢追求,畢竟在醫院裡生老病死日日上演,來不及的事太多了,他告訴我一個跟牽手有關的故事:「有一對中年夫妻,車禍後妻子失去雙腿,丈夫則是沒有雙手而且還失明,他們來醫院復健時都是由我照顧,我一次要推兩個輪椅,太太殘腿得請人從家裡搬輪椅搭計程車,失明的先生則是到醫院後才坐輪椅,我一開始不認識他們,後來熟了之後,我常到他們家裡拜訪,看兩個人努力當對方的手腳跟眼睛,那種相依為命互相照顧的模樣,讓我很感動。可是我在醫院也看到很多不太好的場面,有一個太太推著輪椅照顧生病的先生,先生老發脾氣,我忍不住勸他,生病的人情緒不好,照顧患者的家屬也很辛苦,大家都忍耐些吧!」他補充說道其實在門診或檢驗室待上一整天,可以看到人生百態,感嘆感動都有。

好山好水 不老體悟
其實志工特質不外乎愛心、耐心、誠心跟同理心,跟身分年紀並無多大關係,他說許多年輕人藉口工作忙碌,放假只想休息,哪來的時間擔任志工,然而他認為志工是一種調劑身心的活動,週末也可以排個幾小時來服勤,文化教育醫療什麼志工都可,藉由志工活動可以讓自己心裡踏實快樂,重拾意義與活力,至於錢夠用就好,不必與人比較,生活不是只有賺錢跟花錢,還有很多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鄭伯伯從自身志工經驗看見現代人盲目追求的現況,每段發言都猶如智慧寶藏,醍醐灌頂。訪問將末,我笑問鄭伯伯:「那你得獎後有什麼改變嗎?」他爽朗地說:「有啊!今年我家大門口換了新的對聯,我寫給你看!」說完便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工整寫下:

「志願服務二十三,金駝吉祥八有七,好山好水。」


2014年8月21日 星期四

石頭與浪花-記2014夏天漫遊

說要環島說很久了,之前還誇下海口要帶著演講稿環台一圈找朋友分享,結果又繼續忙到現在,那時候的自己還搞不清楚自己需要的是徹底的休息,還在思考怎麼樣讓事情更好,忽略了應該先讓自己變得更輕鬆,才能做好事情。
說到輕鬆,我總是背著一個大背包,裡面裝了筆電跟書,隨時隨地讓自己能即時回覆訊息,害怕錯過充實自己的時間跟機會,之前某天聽到了陳綺貞的<流浪者之歌>:「我的肩膀揹沉重的枷鎖,流浪到大樹下終於解脫。」
啊,分明是在說我啊!揹著很多記憶、很多「應該」、很多「必須」、很多「為什麼」,雙肩微駝,腳步沉重,卻感受精神上的虛榮,正因為如此,我這幾年做了一些值得自己驕傲的事情,其實很好,業力帶領我去到很遠的地方,為人群服務,只是最後我還是得回頭來面對自己最深處的不安全感,如果我還打算走下去的話。
或許每件事都有它發生的必然性,靈魂在出生之前就已經選定它想面對的課題,許多黑天使允諾要幫助我,當那個「冤家」,讓我藉此學習在「不是」的狀態裡辨認我想成為的「是」。

我想堅持做完自己要做的事情,不管它有多傻。所以我體驗了A的情況。
我想肯定自己值得被愛被珍惜,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所以我經歷了B的關係。

因為有傷痛所以提醒自己,還有需要照顧自己的地方。
不管多久,沒有關照它,它就一直存在著。
時間不會帶走一切,除非你允許自己放手。

於是,在身體真實反映了心裡的狀況後,我終於斷絕所有引發情緒的連結,我終於試著把肩上的責任放下,沒有我,世界不會變壞,但我沒有我自己,我會變壞。

臨時起意出門旅行,出發前我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毫無計畫,只確定兩件事情,第一,坐慢車,第二,獨處,盡量不找朋友。把一切交給宇宙安排的我,在坐上心心念念好久的南迴普快車後,突然腦海裡冒出一個地點,之前冷光去擺過攤的海邊太太市集地點--太麻里的漫慢海邊民宿,於是打了電話預訂床位,開始舒適地享受這趟旅程。

全台唯一一班的普快車上大多是特別來搭乘的旅客,人不多,四個外國女生吱吱喳喳地討論,有個男生安靜地坐在後面看風景,另一車廂則有一群狂拍照的遊客,我拉開窗戶吹風,南迴鐵路山洞多,一過山洞就會聞到柴油味,可是我還是一個人笑得很開心,這不就是原來的火車味道嗎?走到車廂尾端打開門,只有一條鐵欄杆圍住走廊門,頭上有盞慘澹的日光燈,黑暗被隔絕在車外,我知道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可黑暗如影隨形,但我並不害怕,我一直知道它們在這裡,是我的一部分,以往並不願意讓它們曝光,我寧可讓世界認識我是一個陽光溫暖卻帶著距離感的小鴨,也不想把負面情緒展現出來。因為我總是認為沒有人能夠或必須承擔別人,人應該自己顧好自己,結果我因此錯過深入一段關係的機會,錯過了從責任裡面體會喜悅的機會。

山洞走完了,大海迎面而來。

「太平洋的風徐徐吹來,吹過真正的太平。」我隨意哼著胡德夫的歌,拍著浩蕩氣勢的海岸線。
在太麻里車站下車,信步至漫慢大概只花十分鐘不到,可愛鵝黃色的平房,屋簷下兩個女孩正在聊天看書,攀談之後知道主人不在,她的朋友來幫她顧家,這差事聽來真不賴,因為這房子離海邊走路只要一分鐘,真的是隨時可以去看海。
太麻里的海岸線好長好長,沒有什麼大型建築物或開發,可以慢慢地散步,跟自己好好對話或者徹底放空。我在那裏待了兩天,原來只有一天,另一天本來聽從臨時室友的建議去多良車站看看,可惜天氣太熱我太懶,就乾脆攤在那裏兩天,早上四點半起來準備早餐,到海邊野餐看日出,白天炎熱就在屋簷下看書睡覺放空,傍晚去海邊散步,回來跟大家一起煮飯吃光光,晚上去看星星或者月亮。
不想聊天就安靜做自己,懶得出門就放空,沒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沒有要尋求的認同眼光。
生存本身就是生存,只是我們加了太多條件,為自己為他人帶來困擾與挫折。沒有打算功成名就賺大錢就不值得鼓勵嗎?沒有從事社會公益/公義就不值得活著嗎?沒有體貼他人沒有愛就應該被否定到底嗎?這世間是場體驗遊戲,我們選擇什麼腳色選擇什麼體驗都是一場專屬自己的戲碼,都是萬千生態系底下的生存姿態,所以才有所謂的「大千世界」。
對抗否認,不論內在外在,不過都是一種情緒體驗,可以認真但不要陷入。真要自溺的時候也要清楚明白,樂在其中。

做得到嗎?我也不知道,我追求的認同感困擾了我的前半生,總讓我難以明辨價值與所愛的差別。
這就是此生選擇的體驗吧!沒關係,最少,此刻我樂於接受。

太麻里的下一站是花蓮,原本就是為了黑潮潮生活營隊演講而延伸的長假,但想到花蓮就覺得有點煩躁,畢竟是讀書待過三年的地方,那幾年不開心的氣味與場域相連,揮之不去啊!
還好,黑潮的怡安安排我住民宿還出海賞鯨,讓我真的變成了觀光客,沒有過往回憶纏繞,花蓮就變成了單純的觀光城市。只是多年不見,花蓮更熱鬧人更多了,相較之下我真是想念人煙稀少的太麻里。
在海邊看海的閒適悠靜,跟真正待在海上看海的激動差別很大,尤其身體上的不適反應非常明顯,在海邊感受的是自己的情緒,在海上感受的是海的情緒跟自己的渺小。
海浪一波一波推送船隻,雖然和緩卻也教人明白,我們不過是脆弱的肉體,再怎麼自許偉大,輕輕一覆就消逝了。每一波海浪看來都像一張嘴,一口一口吐納生命之流,海洋底下深不可測,究竟有什麼是我們能夠知道的,什麼是我們窮盡人類所研發的機械與腦力都無能明白的奧秘?
看著大海我更能感受世界是一體的,如果地球是個有機體,甚至以人體做比喻,那麼陸地不過就是小小的容易崩壞的器官,包覆著器官、充滿身體的百分之七十的液體,才是最大最重要的器官。
陸地是固定不變的嗎?我們能追求固定不變的永恆嗎?對比脆弱的固體/肉體,海洋的無常、流動才是真相。

一隻隻飛炫海豚此時躍上海面,解說員阿東雀躍地帶領大家觀賞海豚之舞,海豚究竟是為何願意在船隻附近徘徊,用近乎愛現表演的心情分享牠的舞蹈呢?如果我們承認我們不能解答一切,是不是謙卑地歸於神秘的恩典比較好呢?
人類最大的惡是傲慢自大。
總是藉口文明發展而毀壞世界。


離了船,我仍感受漂蕩的靈魂還沒定錨,吃了飯才有踏在土地上的真實感。
夜裡跟一位新認識的朋友聊天,恍惚之間,我感受到自我在這短短幾天內好像修復了一些部分,可以談可以不談,漸漸隨興而至,有「鬆綁」自我限制之感,於我而言也是一場奇妙之遇。我有預感,接下來,應該會有更多有趣的遇合。

從花蓮離開的前一天晚上,還在猶豫下一站停靠點是南澳、東澳還是其他,那天早上一起床就突然想到漢本這個地方,好吧!那就是這裡了,漢本車站一天只有幾班區間車停靠,所以要算好時間才行,走出車站右轉步行十分鐘,穿過火車鐵軌下的涵洞,就可以抵達海灘,平日沒什麼人去,我去的那一天遇到一個釣客,他看我在涵洞裡躲正中午的陽光,問我到底來幹嘛?我說我來看海啊!他說昨天也一個女生說要看海,離海超近的,裙子都濕了好危險!這種小地方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啊!
我想那女生應該是嚇到他啦,他只差沒講說你們是來看海還是來跳海的啦!我解釋說因為有一部電影叫「練習曲」,講一個男生單車環島到這裡遇到一個外國女生來看海,所以就有很多人特別來這裡玩。
他才恍然大悟的說難怪時常有人一個人來這裡看海。
為了讓他放心,我開始訪問他來這裡都釣什麼魚,用什麼釣,這裡很多釣客嗎?釣到的魚都拿去哪裡賣?他嘩啦啦一直講,原來是兩夫妻待在鄉下,小孩都出外念大學去了,閒來無事就釣魚,多的拿去賣,會先設陷阱捕捉一種叫「浪花蟹」的小螃蟹,再拿來做魚餌,從早釣到傍晚就離開。這裡沒什麼漁民,可能是因為和平火力發電廠的關係,漁獲不夠多,前幾天南澳的漁民還到和平電廠那邊抗議,說電廠排放熱水讓南澳漁獲變少,阿伯這一說我才知道火力發電也會排熱水?!不過我提出疑問,南澳明明距離很遠,應該沒關聯性才對,阿伯說應該是補償金問題,電廠附近漁民都有補償金,南澳人也想要一點補償。
唉,無言以對。

跟阿伯聊完天後,我們各自做自己的事,他繼續釣魚,我繼續散步。

漢本海邊的浪很溫和,沿著海邊一直走,踏在潮水邊緣,接受浪花親吻腳踝,遠方是無法忽視的和平發電廠巨大煙囪,腳底下停駐一顆顆美麗的石頭,我拾起一顆石頭跟它對話,石頭有記憶的嗎?有吧!它的稜角與圓滑,它的膚觸,就是浪花給它的記憶軌跡吧!它接受過的沖刷掏洗滾動離去回來,成就了它現在的樣子,無好無壞,每一顆都不同於其他顆,每顆石頭都能找到欣賞它的人吧!
但每顆石頭也都留不住的吧!最少留不住原來的樣子,我手上的石頭水分散失後逐漸變白失色,也不復在潮水底下的剔透晶瑩,如果我撿回去也不是那一顆了吧!
當下就是當下,我們只擁有轉瞬即逝的當下,這一秒很快過去,只能接受,那個時刻那個自己,很快,一切都會過去,再痛苦的,也會過去,再美好的,也得過去,那麼,就好好安住在此時此刻吧!
過好這一秒鐘,就是一份至樂了。

我一顆又一顆地撿拾石頭,再一顆一顆地還給大海,該放下的過往是時候放下了,想解答的證明題最後也只能被潮水回答,究竟想要誰懊悔呢?最懊悔的其實是無法前進的自己啊!手上握著舊有的就容納不了新的,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過去了,我還沒丟掉包袱,為了握在手上對舊有事物恆在的安全感而失去更多,這樣一來永恆的可能只有傷口啊,手上的石頭丟出去了,但觸感還在,那麼我真的丟掉了嗎?

除了你自己之外,你誰也擁有不了,如果加上無常變化,你或許連你自己生命都無法擁有,你只能迎接浪潮。
一波一浪,一期一會,專心放鬆地舞浪弄潮。
珍惜你眼前的石頭跟浪花。

我們誕生自同一個海洋,有類似的傷痛,我們稱之為苦難之身,是有史以來人類無意識的呈現。
因為你呼出的二氧化碳可以存活兩百年,你體內的水來自原古時代的海,而你的意念可以共振停留人世更久。
你並不孤單,你只是我們其中之一。



從大海來的意念不停拍打腦袋,直到離開漢本的火車要開了。
形而上的堆高翻轉大致在漢本海邊達到頂點,此後慢慢地回到人世間,那天傍晚在大溪車站邊看看龜山島,散步至漁港買海鮮,一路坐慢車晃到台北,走在人潮如浪潮般洶湧的台北車站,感受自己對海鮮可能壞掉的焦慮,對手機沒電失聯世界的焦慮,感受自己試著安撫自己慢慢安穩下來,告訴自己手邊的海鮮是可以丟的,不必執著,即便花了多長時間金錢精力多麼不忍心也沒有關係,告訴自己沒有辦法聯繫上朋友也沒有關係,不必焦急,總有方法。
夜深時分,事情順利解決之後,再回顧這段時間,才明白時時刻刻都是鬆手的考驗。

我們試圖控制一切,但總有無法控制的時候。

「那就放手吧!
你不會失去自己的。」

我對自己這樣說,並感謝宇宙精心安排旅程。
謝謝祢,我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