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1日 星期四

石頭與浪花-記2014夏天漫遊

說要環島說很久了,之前還誇下海口要帶著演講稿環台一圈找朋友分享,結果又繼續忙到現在,那時候的自己還搞不清楚自己需要的是徹底的休息,還在思考怎麼樣讓事情更好,忽略了應該先讓自己變得更輕鬆,才能做好事情。
說到輕鬆,我總是背著一個大背包,裡面裝了筆電跟書,隨時隨地讓自己能即時回覆訊息,害怕錯過充實自己的時間跟機會,之前某天聽到了陳綺貞的<流浪者之歌>:「我的肩膀揹沉重的枷鎖,流浪到大樹下終於解脫。」
啊,分明是在說我啊!揹著很多記憶、很多「應該」、很多「必須」、很多「為什麼」,雙肩微駝,腳步沉重,卻感受精神上的虛榮,正因為如此,我這幾年做了一些值得自己驕傲的事情,其實很好,業力帶領我去到很遠的地方,為人群服務,只是最後我還是得回頭來面對自己最深處的不安全感,如果我還打算走下去的話。
或許每件事都有它發生的必然性,靈魂在出生之前就已經選定它想面對的課題,許多黑天使允諾要幫助我,當那個「冤家」,讓我藉此學習在「不是」的狀態裡辨認我想成為的「是」。

我想堅持做完自己要做的事情,不管它有多傻。所以我體驗了A的情況。
我想肯定自己值得被愛被珍惜,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所以我經歷了B的關係。

因為有傷痛所以提醒自己,還有需要照顧自己的地方。
不管多久,沒有關照它,它就一直存在著。
時間不會帶走一切,除非你允許自己放手。

於是,在身體真實反映了心裡的狀況後,我終於斷絕所有引發情緒的連結,我終於試著把肩上的責任放下,沒有我,世界不會變壞,但我沒有我自己,我會變壞。

臨時起意出門旅行,出發前我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毫無計畫,只確定兩件事情,第一,坐慢車,第二,獨處,盡量不找朋友。把一切交給宇宙安排的我,在坐上心心念念好久的南迴普快車後,突然腦海裡冒出一個地點,之前冷光去擺過攤的海邊太太市集地點--太麻里的漫慢海邊民宿,於是打了電話預訂床位,開始舒適地享受這趟旅程。

全台唯一一班的普快車上大多是特別來搭乘的旅客,人不多,四個外國女生吱吱喳喳地討論,有個男生安靜地坐在後面看風景,另一車廂則有一群狂拍照的遊客,我拉開窗戶吹風,南迴鐵路山洞多,一過山洞就會聞到柴油味,可是我還是一個人笑得很開心,這不就是原來的火車味道嗎?走到車廂尾端打開門,只有一條鐵欄杆圍住走廊門,頭上有盞慘澹的日光燈,黑暗被隔絕在車外,我知道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可黑暗如影隨形,但我並不害怕,我一直知道它們在這裡,是我的一部分,以往並不願意讓它們曝光,我寧可讓世界認識我是一個陽光溫暖卻帶著距離感的小鴨,也不想把負面情緒展現出來。因為我總是認為沒有人能夠或必須承擔別人,人應該自己顧好自己,結果我因此錯過深入一段關係的機會,錯過了從責任裡面體會喜悅的機會。

山洞走完了,大海迎面而來。

「太平洋的風徐徐吹來,吹過真正的太平。」我隨意哼著胡德夫的歌,拍著浩蕩氣勢的海岸線。
在太麻里車站下車,信步至漫慢大概只花十分鐘不到,可愛鵝黃色的平房,屋簷下兩個女孩正在聊天看書,攀談之後知道主人不在,她的朋友來幫她顧家,這差事聽來真不賴,因為這房子離海邊走路只要一分鐘,真的是隨時可以去看海。
太麻里的海岸線好長好長,沒有什麼大型建築物或開發,可以慢慢地散步,跟自己好好對話或者徹底放空。我在那裏待了兩天,原來只有一天,另一天本來聽從臨時室友的建議去多良車站看看,可惜天氣太熱我太懶,就乾脆攤在那裏兩天,早上四點半起來準備早餐,到海邊野餐看日出,白天炎熱就在屋簷下看書睡覺放空,傍晚去海邊散步,回來跟大家一起煮飯吃光光,晚上去看星星或者月亮。
不想聊天就安靜做自己,懶得出門就放空,沒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沒有要尋求的認同眼光。
生存本身就是生存,只是我們加了太多條件,為自己為他人帶來困擾與挫折。沒有打算功成名就賺大錢就不值得鼓勵嗎?沒有從事社會公益/公義就不值得活著嗎?沒有體貼他人沒有愛就應該被否定到底嗎?這世間是場體驗遊戲,我們選擇什麼腳色選擇什麼體驗都是一場專屬自己的戲碼,都是萬千生態系底下的生存姿態,所以才有所謂的「大千世界」。
對抗否認,不論內在外在,不過都是一種情緒體驗,可以認真但不要陷入。真要自溺的時候也要清楚明白,樂在其中。

做得到嗎?我也不知道,我追求的認同感困擾了我的前半生,總讓我難以明辨價值與所愛的差別。
這就是此生選擇的體驗吧!沒關係,最少,此刻我樂於接受。

太麻里的下一站是花蓮,原本就是為了黑潮潮生活營隊演講而延伸的長假,但想到花蓮就覺得有點煩躁,畢竟是讀書待過三年的地方,那幾年不開心的氣味與場域相連,揮之不去啊!
還好,黑潮的怡安安排我住民宿還出海賞鯨,讓我真的變成了觀光客,沒有過往回憶纏繞,花蓮就變成了單純的觀光城市。只是多年不見,花蓮更熱鬧人更多了,相較之下我真是想念人煙稀少的太麻里。
在海邊看海的閒適悠靜,跟真正待在海上看海的激動差別很大,尤其身體上的不適反應非常明顯,在海邊感受的是自己的情緒,在海上感受的是海的情緒跟自己的渺小。
海浪一波一波推送船隻,雖然和緩卻也教人明白,我們不過是脆弱的肉體,再怎麼自許偉大,輕輕一覆就消逝了。每一波海浪看來都像一張嘴,一口一口吐納生命之流,海洋底下深不可測,究竟有什麼是我們能夠知道的,什麼是我們窮盡人類所研發的機械與腦力都無能明白的奧秘?
看著大海我更能感受世界是一體的,如果地球是個有機體,甚至以人體做比喻,那麼陸地不過就是小小的容易崩壞的器官,包覆著器官、充滿身體的百分之七十的液體,才是最大最重要的器官。
陸地是固定不變的嗎?我們能追求固定不變的永恆嗎?對比脆弱的固體/肉體,海洋的無常、流動才是真相。

一隻隻飛炫海豚此時躍上海面,解說員阿東雀躍地帶領大家觀賞海豚之舞,海豚究竟是為何願意在船隻附近徘徊,用近乎愛現表演的心情分享牠的舞蹈呢?如果我們承認我們不能解答一切,是不是謙卑地歸於神秘的恩典比較好呢?
人類最大的惡是傲慢自大。
總是藉口文明發展而毀壞世界。


離了船,我仍感受漂蕩的靈魂還沒定錨,吃了飯才有踏在土地上的真實感。
夜裡跟一位新認識的朋友聊天,恍惚之間,我感受到自我在這短短幾天內好像修復了一些部分,可以談可以不談,漸漸隨興而至,有「鬆綁」自我限制之感,於我而言也是一場奇妙之遇。我有預感,接下來,應該會有更多有趣的遇合。

從花蓮離開的前一天晚上,還在猶豫下一站停靠點是南澳、東澳還是其他,那天早上一起床就突然想到漢本這個地方,好吧!那就是這裡了,漢本車站一天只有幾班區間車停靠,所以要算好時間才行,走出車站右轉步行十分鐘,穿過火車鐵軌下的涵洞,就可以抵達海灘,平日沒什麼人去,我去的那一天遇到一個釣客,他看我在涵洞裡躲正中午的陽光,問我到底來幹嘛?我說我來看海啊!他說昨天也一個女生說要看海,離海超近的,裙子都濕了好危險!這種小地方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啊!
我想那女生應該是嚇到他啦,他只差沒講說你們是來看海還是來跳海的啦!我解釋說因為有一部電影叫「練習曲」,講一個男生單車環島到這裡遇到一個外國女生來看海,所以就有很多人特別來這裡玩。
他才恍然大悟的說難怪時常有人一個人來這裡看海。
為了讓他放心,我開始訪問他來這裡都釣什麼魚,用什麼釣,這裡很多釣客嗎?釣到的魚都拿去哪裡賣?他嘩啦啦一直講,原來是兩夫妻待在鄉下,小孩都出外念大學去了,閒來無事就釣魚,多的拿去賣,會先設陷阱捕捉一種叫「浪花蟹」的小螃蟹,再拿來做魚餌,從早釣到傍晚就離開。這裡沒什麼漁民,可能是因為和平火力發電廠的關係,漁獲不夠多,前幾天南澳的漁民還到和平電廠那邊抗議,說電廠排放熱水讓南澳漁獲變少,阿伯這一說我才知道火力發電也會排熱水?!不過我提出疑問,南澳明明距離很遠,應該沒關聯性才對,阿伯說應該是補償金問題,電廠附近漁民都有補償金,南澳人也想要一點補償。
唉,無言以對。

跟阿伯聊完天後,我們各自做自己的事,他繼續釣魚,我繼續散步。

漢本海邊的浪很溫和,沿著海邊一直走,踏在潮水邊緣,接受浪花親吻腳踝,遠方是無法忽視的和平發電廠巨大煙囪,腳底下停駐一顆顆美麗的石頭,我拾起一顆石頭跟它對話,石頭有記憶的嗎?有吧!它的稜角與圓滑,它的膚觸,就是浪花給它的記憶軌跡吧!它接受過的沖刷掏洗滾動離去回來,成就了它現在的樣子,無好無壞,每一顆都不同於其他顆,每顆石頭都能找到欣賞它的人吧!
但每顆石頭也都留不住的吧!最少留不住原來的樣子,我手上的石頭水分散失後逐漸變白失色,也不復在潮水底下的剔透晶瑩,如果我撿回去也不是那一顆了吧!
當下就是當下,我們只擁有轉瞬即逝的當下,這一秒很快過去,只能接受,那個時刻那個自己,很快,一切都會過去,再痛苦的,也會過去,再美好的,也得過去,那麼,就好好安住在此時此刻吧!
過好這一秒鐘,就是一份至樂了。

我一顆又一顆地撿拾石頭,再一顆一顆地還給大海,該放下的過往是時候放下了,想解答的證明題最後也只能被潮水回答,究竟想要誰懊悔呢?最懊悔的其實是無法前進的自己啊!手上握著舊有的就容納不了新的,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過去了,我還沒丟掉包袱,為了握在手上對舊有事物恆在的安全感而失去更多,這樣一來永恆的可能只有傷口啊,手上的石頭丟出去了,但觸感還在,那麼我真的丟掉了嗎?

除了你自己之外,你誰也擁有不了,如果加上無常變化,你或許連你自己生命都無法擁有,你只能迎接浪潮。
一波一浪,一期一會,專心放鬆地舞浪弄潮。
珍惜你眼前的石頭跟浪花。

我們誕生自同一個海洋,有類似的傷痛,我們稱之為苦難之身,是有史以來人類無意識的呈現。
因為你呼出的二氧化碳可以存活兩百年,你體內的水來自原古時代的海,而你的意念可以共振停留人世更久。
你並不孤單,你只是我們其中之一。



從大海來的意念不停拍打腦袋,直到離開漢本的火車要開了。
形而上的堆高翻轉大致在漢本海邊達到頂點,此後慢慢地回到人世間,那天傍晚在大溪車站邊看看龜山島,散步至漁港買海鮮,一路坐慢車晃到台北,走在人潮如浪潮般洶湧的台北車站,感受自己對海鮮可能壞掉的焦慮,對手機沒電失聯世界的焦慮,感受自己試著安撫自己慢慢安穩下來,告訴自己手邊的海鮮是可以丟的,不必執著,即便花了多長時間金錢精力多麼不忍心也沒有關係,告訴自己沒有辦法聯繫上朋友也沒有關係,不必焦急,總有方法。
夜深時分,事情順利解決之後,再回顧這段時間,才明白時時刻刻都是鬆手的考驗。

我們試圖控制一切,但總有無法控制的時候。

「那就放手吧!
你不會失去自己的。」

我對自己這樣說,並感謝宇宙精心安排旅程。
謝謝祢,我回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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