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6日 星期一

【聰明誌】一把秤秤出農興衰-永昌行 2019/12/19

 文字.攝影/黃鈺婷(小鴨)

 

一踏進永昌行的門口,很難不被各式各樣的雜糧、農產吸引目光。一袋一袋的麻布袋、塑膠袋,展示著從各個國家遠道而來的種子,印尼綠豆、中國的蕎麥跟花豆、寮國的薏仁、美國雪蓮子、澳洲燕麥,每個國家都有自己主力外銷的產品,在這方小小的店裡插旗宣告農業的威力。

 

在這片五穀十國之間,台灣的雜糧乾貨當然也占據一方,只是不大。黃豆、黑豆、花豆、紅豆、香菇、洛神、金針花,仍舊堅持著珍貴稀有的台灣本產位置。永昌行的老闆董建志一邊介紹一邊感嘆地說,以前什麼都是台灣出口啊,現在不一樣了,幾乎全都從國外進口,要吃到台灣的雜糧越來越困難了。

 

農糧豐收 二通集散地

想要了解雜糧消失的原因,得先從這個見證農業變遷的永昌行先談起。

永昌行是由董建志的阿祖創立,一開始賣的是農耕種子,也兼賣落花生,養大了四個孩子,有三個當上醫師,反映了嘉義人讀書從醫的傳統。下一代只有一個孩子跟在身邊做生意,也就是董先生的阿公。阿公經營時期什麼都賣,除了種子外也賣木炭、龍眼乾,也養過蜜蜂賣過蜂蜜,那是農林牧業產業崛起的五零年代。

 

一直傳承到了董建志的父親手上,經營方向才慢慢轉為五穀雜糧,因為1960年代正是台灣雜糧五穀豐收、自給自足的全盛時期。嘉義市是雲嘉南物產的集散地,尤其是二通中正路這條街上,南來北往的人潮物流,從種子行到南北貨、山產野味(例如白鼻心跟麝香貓的皮)應有盡有,想買雜糧的客人也都往二通來,短短幾百公尺就有七八間農糧行,永昌行是其中之一。

 

芝麻往事 糖廠也是客戶

永昌行負責到產地收購,再賣給大盤跟食品商跟貿易商,讓他們自己回去包裝,採購的雜糧各式百樣,最常見的是青皮豆(黃豆芽的種子)、花豆、黑芝麻,董先生特別提起童年採芝麻的趣事:「嘉義以前是芝麻的產地,溪邊種植很多芝麻,芝麻採完之後要曬乾,底下就會躲很多蟋蟀,我們都一邊幫忙曬一邊抓蟋蟀玩。現在嘉義沒有人種了,台南雖然有種,但面積也只有一點點。」雖然是芝麻小事,卻再也沒能重現了,因為取芝麻太費人工,不划算。

 

當時永昌行批貨時最遠要騎車到西螺,客人從雲嘉到新營都有,從盤商、農家到一般家庭都是客戶,連後壁種米有名的崑濱伯也是當時認識的朋友。銷售管道雖然很多元,但永昌行一年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做糖廠的綠肥標案,因為穩定量大。那是在七零年代糖業還沒走向衰敗之前,有二十家以上的糖廠正在運作的時代,永昌行向糖廠投標田青及太陽麻等綠肥,糖廠會跟得標者購買綠肥,在甘蔗休耕時期施種,來年翻耕作為土地肥料。

 

甜八寶背後 食品工業興起

豐收之島不代表農人好賺,台灣人的命運就是得兢兢業業找尋各種求存的方法。董建志承接這家店的時候,農業已經式微,全面發展工業的風潮早已席捲台灣,面對轉型,永昌行找到食品工廠供應商的路徑。1990年代當時很流行甜品粥,最有名的就是愛之味妞妞甜八寶,永昌行便是背後的原料供應商,供應長達三十幾年的時間。董先生說那時最大的挑戰是工廠品質管控很嚴格,他還專門裝一台機器去挑選豆子,因為以前的農產品灰塵石頭比較多,要用篩石機挑起來才行。

 

做了一段時間後,董建志發現大環境變化很快,以前產地買得到的,後來都棄種了,什麼都靠進口。我問難不成是WTO惹的禍?他回應得很快速:「其實早在WTO之前就已經減產了,WTO只是最後致命的一擊,之前都從美國進口,WTO之後反而可以從其他國家進口,變得更多元。」

 

由盛入衰 雜糧怎麼了

目前台灣的糧食自給率徘徊在30%上下,主要雜糧作物黃豆、小麥、玉米將近百分之百都靠進口,但是,台灣五穀雜糧的衰退並非幾年之間的事。

這一切的起頭跟美國有關,1950年代,美國以小麥支援戰後的台灣,中美合作的麵粉袋是許多長輩的記憶,受美國影響,政府開始提倡吃麵包、麵條。美國接著要求進口小麥。其實台灣從日治時期就有種植小麥的經驗,到1960年代時,全台灣的小麥田有兩萬五千公頃這麼大,不只小麥,各種雜糧作物都蓬勃發展,在稻作休息的季節成為農家的主要作物,1964年的雜糧耕作總面積還高達五十萬公頃。

 

1970年以後,美國輸出大量的黃豆、小麥、玉米給台灣,提倡畜牧養殖業者採用黃豆玉米當飼料,台灣也為了走向工業國家的路,用農業進口交換工業出口,而慢慢開放國外雜糧低價傾銷,讓國內雜糧逐漸失去競爭力。1983年,中美簽訂食米協定,禁止把稻米賣給美國,米太多又無法外銷,政府便鼓勵稻米轉作其他作物,沒有休稻期,自然減少了雜糧耕作的機會。最關鍵的一年是1998年,政府為了省水給工業使用,實施休耕補助,兩期稻作之間不種作物就給補貼,一把將雜糧產量打落谷底。之後2002年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稻米開放進口,連帶棄守其他農糧,目前只剩花生、地瓜、玉米、紅豆還維持住一定的自給率,其餘慘淡難言。

 

小農復耕 店家轉型

說完歷史,董先生拿出店裡最古老跟最新的磅秤讓我拍照,與其說時間在秤上留下痕跡,不如說是這把秤秤過台灣農糧的起起伏伏。時代走向養生風潮,人們重新擁抱穀物的健康取向,永昌行也早就轉型以堅果食品為主力,雜糧為輔,兩夫妻不停研究新產品,精緻化包裝,例如目前最流行的桃膠跟黑枸杞。「這條街人潮一向很多,我們要轉型成旅客伴手禮,讓外國人來買台灣產品。」當然前提是台灣農產要加油,他提到甜八寶裡面有花豆跟綠豆,都很少人種了,主要是收成太耗人工,農業老化,薪水也不高。

 

可喜的是近年來政策轉向補助雜糧耕作,青農也逐漸增加中,不過也需要市場買單,才能由上到下復甦雜糧,雖然路還很遙遠,但起碼有個開始。至於為什麼要推崇在地食材,我想這跟推崇老店價值有類似的邏輯。嘉義市的餐廳、冰店跟麵包店,大部分都跟這些老雜糧行採購,不多但有一定的市場需求,如果老店都消失了,在食材品質及新鮮度上會大打折扣,這對整座城市來說都是莫大的損失。

 

一項農產品、一間老店、一條老街,或許風光不再,但只有認清事實,另闢新路,才有可能走得下去,永昌行就是其一。這就是台灣人擅長的韌性與彈性呀,關於這點,我從未懷疑。

 

【書評】將酸變作甜的人生滋味──讀顧德莎四書2019/4/6


「時間是恬恬無聲的手

拗斷樹葉翁密的青春

只剩枯骨

聽候,雨水」

──顧德莎<洘旱的祈禱>

 

 

當我一口氣讀完顧二姊的自傳《說吧。記憶》之後,突然很想去淋一場雨,最好是在山裡,讓樹葉為我遮身,想痛快淋雨的莽撞與決絕,便會被山林的包容緩一緩。像時間包裹住青春的傷痛,有一天終於鼓起勇氣再打開,發現傷口癒合的地方有粉色新生的肉芽。這本《說吧。記憶》就是一個將酸澀苦鹹化作回甘悠長的人生之書,正因為「青春有淚,暮年方有餘潤」,作者不要我們為她嘆息,花了半輩子才明白的禮物,她只希望分享這趟人生旅程的收穫。

作為一名荒廢耕字的讀者,顧二姊的出現是提醒我勿忘初心,而我能回饋給作者最厚重的,就是以字相贈。以下我將以三個部分來讀顧德莎的創作。

 

一.是遲到也是來得恰恰好的創作者

2018年顧德莎以《驟雨之島》短篇小說集驚豔四方,是繼楊青矗《工廠女兒圈》相隔將近四十年後,再度有創作者以短篇小說集方式,聚焦在受時代影響的勞動階層上。《驟》一書選角範疇更為廣泛,從攤販、服飾店店長、新建屋銷售員、會計、診所醫生、台幹、民宿業者、工廠老闆,每一個角色都貼緊了這二十年來的產業變化。大時代下每一個人如同身處在土石流的震盪,載浮載沉,有人被浪淹沒,有人節節敗退,有人韌性堅強。超過三十歲的讀者勢必可以從書裡讀出時代的共鳴,彷若是身邊的親友發生過或聽過的真實故事一般。

 

書以載實記史,我認為此書於台灣小說史上一定會有其重要定位,顧德莎以中斷四十年後再度執筆的創作,一出手即擲地有聲,若說是期待,自然是希望作者能夠創作出更多作品,等了太久才等到這麼一本短篇小說集,不免可惜。然而我也認為《驟雨之島》是用她的半生整染、熨炙、裁製出來的書,不只是她在紡織業的長年觀察,也是她對人性的看透與沉澱,得到中年之後,甚至生病參破生命之後,才能獲得的一本書。這個時代也是得等候到今日,當世界工廠從台灣移轉至中國,再從中國移轉至東南亞之後,當繁華與激動都離我們已遠,我們才有餘韻來看待這本小說集的角色與情節。

 

如以時代感來標誌《驟》書,那麼我認為《說吧。記憶》會是嘉義地方書寫的一個重要紀錄。在各地興起地方學,要去翻找作家描繪地方風土的作品時,卻發現斷層嚴重,至少在嘉義是這個情況。早年的創作與鄉土寫實根連較深,如今時空轉變,描寫地方脈絡的作品較為稀少。《說吧。記憶》雖然是一本自傳,書中卻有三分之一篇章,近乎工筆地描寫了六零年代的嘉義市街與庶民生活,城裡有市場有眷村,若是要做為走讀老嘉義的索引也是足夠份量的。嘉義滋養了作者的童年生活,以一支筆留下老嘉義的場景也應是作者的回報吧!

 

二.把疼痛轉化的節制手法

 

「我以字代言,寫甲心驚胆嚇

為避免講了傷淺薄

希望筆意隨心

但是,想欲掩崁的白賊話

佇字的收尾

驚惶的必痕

是毋敢承認的

空喙,絲線一般

是往日,未斷

今日,猶原觸纏」

──顧德莎<海上書>

 

作者在詩中自白,如何表達情感讓她在字句裡猶豫不定,而且寫作一直讓她與往事糾纏。因為認識作者,我讀《驟雨之島》時不免猜測作者將自己的生命經驗投射在哪一個角色,哪一個句子上,但後來讀完自傳《說吧。記憶》,我才明白,顧二姊是所有的女性角色,是背負著喪父痛苦但不敢透露的女孩,是看著丈夫卻無從明白也無言以對的妻子,是不被愛的傷心女人,是在職場江湖裡步步為營的職員,是讓土石流一再衝擊又一再站起來的戰士。

 

不管是小說還是自傳,作者的情感表現手法都很節制,小說有許多篇章是透過自然意象或場景來帶過心裡場面的激動。比如<娜娃的小木屋>用了非常多的颱風真實新聞場景,一再一再地使用,讀起來並不容易,但我認為外在的風雨是表現了角色內在焦慮的投射,也可以說是命運與性格的雙向性。<驟雨>的最後重逢場景是下起一場大雷雨,內在也像是淋了一場雨。被雨衝擊的還有<六月雨>的最後自殺場景,在雨裡選擇撞火車自亡的工廠老闆。這些內在飽受痛苦掙扎的人們,作者並沒有用很多強烈情緒的字句來刻畫內在世界,反而以節制的筆法與自然的象徵物去寫。

 

讀完《說吧。記憶》也很明顯地感受到作者特意地克制對傷痛的刻畫,即便是再讓人心痛心疼的時刻,作者也選擇用成熟後的理解來轉圜那份疼痛。當小小年紀的顧德莎對著賭徒母親忍不住吼出,「你這樣像一個母親嗎?」招致而來的責罰與傷痛,讓書裡書外的人都忍不住想別過頭去不看。與母親的愛恨情仇,向來都是女性生命課題的源頭,作者不多描繪傷口的形狀,卻用很多篇幅談她對蛇的恐懼,轉一個彎,談生命裡的自卑情結。

 

自卑與母愛的匱乏,讓顧二姊的前半生充滿倔強的淚水,也是因為如此,作者極力去證明自己的能力,工作出色且毫無畏懼地四處闖蕩。等到蛇一再一再地侵擾夢境,現身預示死亡,才不能不看清楚身邊失去了什麼,這痛苦的根本源頭是什麼。看清楚不代表得寫清楚,畢竟人生滋味各人品嚐。而且人生的禮物是這樣的,你以為缺憾空虛的地方,它為你帶來許多創造物,沒有欲求也就沒有萬物。只是這些創造並不能滿足心裏真正的匱乏,除非我們正視那一尾蛇。

 

 

三.自然素材信手捻來

 

「佗一粒予日頭曝尚濟

佗一粒毋驚暗風冷冷仔吹

忍受日曝和風吹,將酸變作甜

是柑仔一生的宿題」

──顧德莎<柑仔園的勞動者>

 

並非只有小說使用自然譬喻,其實作者的第一本書是詩集《時間密碼》(獨立出版),第四本書也是詩集《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台語詩集),顧德莎的詩作大多以自然物或風雨比喻人生。以這首<柑仔園的勞動者>來說,水果經過風吹日曬,將酸變作甜的熟成過程,必須要分解澱粉,化作葡萄糖或蔗糖,如同人生必得要將歷經挑戰,面對內在的叩問,才能打開最後的禮物。柑仔一生的課題不正是我們活著的宿題嗎?

 

有人認為第一本書通常是暴露作者最原初的心理狀態,以此看《時間密碼》的確情感上是較為張顯外揚的,「那些如鱗片的記憶/直墬海底深處/最終我是否會如初生的魚/回到無鱗的年代」(<中年失憶>),以魚扣問記憶,如何能夠返回最初的童稚時光,回到無傷的天真。「事已過,境已遷/沒有遺忘的是緩慢的疼/覺識時卻總是恍惚/不確定痛是否真實存在/必要等到下雨的時候/水澆濕了瓦片/填滿裂隙/肉眼看不出的傷便被一一檢視了」(<老屋>),老屋要等到下雨漏水才能知道裂隙在哪裡,人的生命要等到不得不回望的時刻,才能看見那些不被看見的傷口。《時間密碼》一書有許多直白的追問與反芻,或可看作作者重拾創作,重新回憶往事所掀起的內心波瀾。

《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這本台語詩集創作則是肩負復興母語與歌謠創作的使命之作,大量以自然景物入詩,光是以花命名的詩便有三十首之多,水的意象次之。風光水色,樹影花團,鄉村山林的風景一一被收納在詩句之內,成為詩集最重要的元素。詩的內涵也轉向探望眾生,從以景入情,轉為以情入景,景色成為主體,「水筆仔袂曉寫字/干單會曉照鏡/海水甘願做鏡/予樹仔袂孤單」(<鰲鼓溼地>),自然萬物彷若有情互相照應,也呼應了作者生命情調的轉化,恬淡自適,一如山水經典畫走筆大量留白。

而台語文發音的雅緻也使得這些自然場景更添緩慢恬靜的韻味,「所有的蓮花/攏佇芳氣散盡了後/結一個蓮蓬/有一粒蓮子/會惦惦等/等一千年」(<所有的蓮花攏佇暗暝離開水埤>),作者鑽研台語文才兩三年,卻能靈活運用台語八個音調押韻,讓詩回到詩歌的狀態,可以讀更可以唱,不只與合唱團合作,書的附錄還有歌譜。讓顧二姊心心念念的是台語文要往下扎根,頂著盛放後的病體,仍舊協助創立了《幼穎兒童台語文學》雜誌。蓮花盛放後,連氣味都不剩了,還有蓮子,只要種子不死,就有發芽的可能性。這是花,是生命,是台語文的期盼。

生命日漸消逝不足以讓她退卻,在每一天的風景裡,看雲聽雨等暗暝,她已看懂了生命運行的法則,雲消散了會成為草上的露水。「透早的雲有昨暝的相思/等日頭出來/收去予草仔/做露水」(<透早的雲>)只要相思在,意念在,能量不滅定律會讓愛與善一直都在。

 

祝福二姊。

 

【聰明誌】車縫繁花年代-時代下的嘉義針車行 2018/12/9

文字/黃鈺婷(小鴨)

照片提供/嘉義針車行

 

「卡早要嫁女兒都時行買一台縫紉機(Mishin)當作嫁妝,攏嘛欸來這裡買。但是大家知道世界上第一台縫紉機是誰發明的嗎?是英國人湯瑪斯.聖特(Thomas Saint)在1790年發明的,後來很多人一直改良進步,才有現在我們看到的針車。」一大堆參訪的民眾擠滿小小的針車行,專注地聆聽嘉義針車行老闆吳震泓先生解說。有些媽媽回想起自己的青春年華,紛紛回應家裡也有一台塵封已久的縫紉機。

 

縫紉機不只是新嫁娘的嫁妝,也曾經是台灣成衣女工勞動歷史的重要物件,而嘉義最老的針車行-嘉義針車行的故事,正是過去這七十年時代興衰的見證者。

 

早在日治時期,嘉義針車行的創始人吳陳池便從日本進口縫紉機零件,在台灣僱工組裝販售。然而二戰開打之後,吳陳池決定移民日本,1948年將針車行部分設備跟工人留給弟弟吳錦輝,舉家搬遷日本。嘉義市因為木材運輸功能,被日本政府規劃為重要城市,大通(現中山路)大多是日本商店,二通(現中正路)則聚集本島人消費的各種山產、百貨行等,當時的二通可說人聲鼎沸,商機滿滿。被視為高級商品的嘉義針車行自然選擇了最繁華的二通落腳,現今門口還刻有當年極少人擁有的四碼電話號碼,留存了曾有風華。

 

1949年國民政府來台,百廢待舉。就紡織業來說,大部分棉紗布疋與紡織相關機器都還是依靠進口,吳錦輝也有賴在日本的兄長吳陳池進口縫紉機零件,繼續生產事業。戰後台灣的紡織及針車業歷經十幾年,慢慢地進展到足以自產自銷的程度。一直到1963年以前,台灣一般家庭所使用的都是腳踏式傳統的縫紉機,而且多是台灣自製品牌。然而1963年知名的美商勝家縫紉機公司在台中設廠,改變了針車製造業的生態。「那時候針車行師傅組一台針車要花三天的時間啊!速度哪裡拚得過大工廠一天組四、五十台。」第四代老闆吳震泓先生說明時代的演變半點由不得人,小型的針車行業者只能慢慢轉型成銷售維修。

 

時代浪潮一波接著一波,1966年,全台第一個加工出口區在高雄前鎮落成,成衣外銷量大增。然而腳踏式縫紉機速度太慢,為了提升工作效率,1971年,工業用的自動馬達式縫紉機興起,速度可以提升十六倍,從此大型針車工廠日夜趕工製造工業車,不只販售給加工區的成衣廠,也賣給小型的家庭代工廠,落實家庭即工廠的概念。1972年時任省主席的謝東閔還提倡嫁妝應該要有「一機二箱」(縫紉機、醫護箱跟工具箱),家戶必備,推動縫紉機廠商大量生產,因而往後十年台灣成為針車的外銷大國。

 

見過縫紉機前景大好的年代,嘉義針車行的第二代老闆吳錦輝因應時代演變,將事業從零件組裝轉為進口代理銷售,卻在1975年因病去世,交由其子吳炯明接手,然而吳炯明沒多久也病逝,1978年由妻子吳謝秀蓮繼續經營。媳婦承接家業的辛勞不足為外人道,眼見市場仍舊繁榮,雖然人力不足,但吳謝秀蓮仍舊一個人咬牙撐了下去。所幸大兒子吳震泓最後願意承接家業,在這之前,他已經做過一回美國夢。自台灣成為外銷大國後,許多年輕人手拿一卡皮箱便四海闖蕩做業務,吳震泓也不例外,他選擇到美國去賣機械試試水溫,「我本來想要移民去美國,結果三個月過去,我發現美國沒有想像中有賺大錢的機會,而且我始終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加上那個時候家裡生意很好,我弟弟不想接手,所以我就回來了。」

 

1981年吳震泓接手嘉義針車行,緊接著結婚生子。時代巨輪不停轉動,1987年之後台灣的勞動力漸漸不再是全球最便宜,而成衣業需要密集便宜的勞動力,因此開始衰退。這個情況在吳震泓的工作上也日益明顯,很多剛創業的年輕人開設小型成衣代工廠,用交情跟他商借針車設備,等做到生意再給錢,結果訂單不夠難以營運,他連帶被倒了很多債。後來他慢慢把市場目標轉向嘉義附近大型的涼椅廠,改作重機械的針車銷售維修,至少被倒債的機率低很多。

 

1990年代產業西進中國風潮襲來,廠區都外移了,擁有針車維修技術的他也被聘請至中國,「那個年代很誇張,三四個廠區出高價聘請我去駐廠維修,晚上又菸又酒又粉味,我都跟他們說我要回房間看書,都被他們笑啊!說我不懂享受!」吳震泓說他實在不想去中國,還好之前在涼椅廠累積足夠的人脈,所以他選擇1999年到印尼開設涼椅工廠,一開就是十二年,而嘉義針車行也仍繼續營業,兩地奔波,直到2011年才收起來。

 

「每一個人時間都是有限的,能夠過日子就好,一切放乎自然啦!」看過絢爛又歸於平淡的吳震泓,提到沒落的針車產業只淡淡地說順其自然。他現在白天到職業學校跟監獄教書,下午顧店服務客人。偶爾為來參訪的民眾導覽針車行,平時擔任觀護人,關心假釋出獄的受刑人,過得比誰都充實。

 

針車喀噠喀噠地車縫過一個繁花盛開的時代,工廠的女工花白了頭髮,賣針車的商人也不再闖蕩,日子有好有壞,找到過日子的方法就是這座島嶼的韌性。至少,嘉義針車行停駐的,不只時光,還有韌性。

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詩作<漬味>

<漬味>2017/12/1

你以無知入場
我以屈求安頓
讓步給命運
執導這一次的盲探旅程

耳蝸緩緩爬過言不及義
勇敢迎向無知
與無執

白日以蜜澆灌
夜晚酸湧覆實
一次一次
我們按下確認鍵
一年一年
終於褪去酸澀焦苦的往昔

漬成甘願

詩作<血緣>


<血緣>2017/11/27

你爛熟的言詞
一刀刀剔下我心的防備
白骨見了光 泌出你的血緣
勾起那根觸動孝順的罪名
挑著不說 卻亮著燈
疼痛加劇 卻暗著房

我們是相依相偎的親人啊
我們是相愛相殺的仇人啊
愛勒索著愛
給啊你給啊
你看看我給過你這些啊

天亮了 什麼都是黑的
還你吧
縱使我還得起的

只有眼淚

詩作<之外>

2017/11/5
<之外>

有那麼多的字眼 我撿選了溫柔
在那之外 是時間研磨篩走的陰霾

你讀了唇
不得解語
只怪溫柔之外
深不可及 怎樣探底

有這麼多的聲音 你敲響了沉默
在那之外 是不必說明的習慣自由

溫柔讀了你
一直逸出冷咧的唇槍暴力
沉默站在那個風口
背對著想

日子之外
還有什麼可以指認

到底有沒有更多的我們
不再排列成理所當然的組合
不會被自身整除
沙數恆河不再重蹈

在我們之外

你還有沒有答案

詩作<蝶>

2017/3/1
<蝶>

睡著的蝴蝶
每一天醒來
發現自己還是人身
只好繼續夢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