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7日 星期四

詩作<厭世紀>


眼淚是深沉的綠
一暈開就漫成了蕨林

故事迷失方向
一再踏上無奈的殘跡

悲劇早已過期
沒變質的是被囚禁的敘事者

魔鬼悄聲耳語:
走啊
要不從你身邊走開
要不走進幽林

潮濕的悲傷長出了岐義
它說再等一等
等待泥濘數著日子 爬上來再褪去
惚惚恍恍
微微渺渺

決心退化成一片藏淚的苔衣
不走了
不再找尋

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青藝盟系列人物報導】番薯尾的人情味-專訪屏東縣長潘孟安

<番薯尾的人情味-專訪潘孟安>



文字/黃鈺婷(小鴨)


返鄉青年是時下流行的名詞,但卻不是時代獨有的現象。二十幾年前,潘孟安就是歸巢返鄉的候鳥,從遙遠的俄羅斯回到屏東鄉下。青年因為種種原因返鄉,也得面對重重困難。許多人選擇留下來是因為這片土地會黏人,而黏住潘孟安的是故鄉的人情味,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

身形高大的潘孟安,說起話來溫文儒雅,邏輯清晰,不愧是問政二十多年的資深民代及地方首長。然而,訪問甫開始時,提及正快速消失的農村互助精神,眼神仍難掩失落。「現在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淡薄多了。以前農忙或是婚喪喜慶時,大家都會互相幫忙,連小孩都自然而然打成一片,現在是工商社會,每個人都獨善其身,連屏東的人情味也慢慢淡了。」

反差帶來的失落,起源自童年故土的豐富滋養。他是標準的鄉下孩子,放學後不是結夥去溪邊游泳,就是摘芭樂、挖番薯,大自然是探索不完的遊樂場。父母在市場賣魚,因此他從小在市場看盡人生百態,有人為錢反目成仇,也有人願意伸手幫人度過難關。人與人、人與自然的緊密連結是最美好的純真年代。

童年給他豐厚的情感經驗,卻不能給他任何經濟資源。一個來自台灣最南端縣市的魚販的孩子,所有的資源都要靠自己。他唯一的本事,就是強悍的生命力,如同台灣人說的番薯囝仔,隨便種四處長。退伍之後,受飼料廠老闆賞識,他有個外派至中國汕頭擔任總經理的工作機會。機運難得,顧不得橫在面前的挑戰有多大。1988年,二十五歲的他,第一次到中國,第一次管理工廠,原料、設備、人員甚至通路,通通需要在極短時間內上手,並解決各種突發問題。機靈的他通過了考驗,也累積了不少經驗。後來陸續有台商到當地投資,都會找他諮詢相關問題,他於是組織起台商協會,讓大家遇到問題時,都有個共同討論互相幫助的平台。

之後,潘孟安離開公司去做國際貿易,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遠,想看看異國風情是不是真如課本寫的那樣。他拿著商務簽證與一卡皮箱,到亞洲各國通商,克服語言不通,文化不同,通訊不方便的問題。他沒做什麼研究就出發了,甚至,連旅費也沒多少。「我有的只是鄉下小孩一條爛命。」看似憨膽冒險,其實是因為沒有資源,抓到機會就得拼命一搏。他的確走得夠遠,從中國邊境牡丹江拿台灣護照進入俄羅斯。一個人在俄羅斯流浪了五十幾天,跨越十一個時區,從遠東到西伯利亞,再到莫斯科,在那裏建立起國際貿易的灘頭堡。潘孟安這段壯遊歲月,也恰好見證了上一代的台灣人,用一卡皮箱闖蕩天下的闖商年代。

如果父親沒有重病,或許我們今日見到的會是企業家潘孟安。人生難以預料,父親一場病,潘孟安因此從天寒地凍的俄羅斯,回到四季炎熱的故鄉屏東。開了眼界再回來,能看見的問題更多。他對於城鄉的差距與社會的不公義深感不平。年輕的他不認輸,決定動手改變現況,當個解決問題的人,加上過去組織台商爭取權益的經驗,奠定了他對公共事務的關心與服務熱忱。三十歲那一年,潘孟安決定投入地方選舉,競選鄉民代表。這一撩下去,就是二十多年的歲月。

當時買票文化盛行,家人認為咱們只是沒什麼背景的魚販,憑什麼跟別人玩政治。重重說服之下,父親終於同意,但是「咱沒錢沒勢,就要腳踏實地,謙卑做人、認真做事。」沒有資源,那就用比別人更加十倍的努力去換。這是父親一直告訴他的價值信念。於是二十多年來,從鄉代、縣議員到立委,再到屏東縣長,風光掌聲的背後,是沒有假期的生活。他週間得開會履職,他的周休二日得不停地奔馳在鄉間阡陌,在巷弄間跟鄉親噓寒問暖。而他的車三年跑四十二萬公里,是一般人的十四倍。

雖然疲累,但他說還是最喜歡跟鄉親在一起的時候。「跟他們相處沒有階級距離,不用打躬作揖,也不用講什麼客套話,到農村、漁村最快樂的事就是可以搭著彼此的肩膀,快意恩仇的喝啤酒聊天,那是最快活的時刻。」他眼神有熱切的光,讓人可以想像,在遠離行政重擔、歡談暢笑的他,有多快活。

屏東幅員遼闊,鄉鎮落差很大,他走過這些農漁村、部落聚落,看見空蕩蕩的村子裡只剩獨居老人與小孩,青年們都離鄉背井去工作。當村落的人際關係結構被抽空,連人都少了,哪裡還有濃厚的人情味?因為看見人的困境,因為在乎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他思考如何在有限的財政下把人先照顧好,因此他提出的政策圍繞著「人」發展,根據不同年齡層提出相應的政策,例如強化偏鄉教育、推動青創基地及農業大學、廣設社區關懷據點,為的是希望人人都能在屏東安居樂業。

採訪結束後,他送我們縣府設計的紀念提袋。他說這提袋是以前那個年代常見的物品,也是母親賣魚時用的傳統提袋,由紅色、藍色跟綠色組成,台語叫做「嘎基亞」,買賣找的每一塊錢都用這個袋子裝,可以說是母親拉拔兒女成長,很重要的生財工具。而很多攤販或來買東西的客人也會提,這是他們這一輩的共同記憶,也是他心目中的經典名牌。

潘孟安的半輩子也像是台灣史的側寫。走過了人情環境都純樸的鄉間童年,走過了一卡皮箱闖天下的闖商年代,也走過買票風氣鼎盛的政治歲月。年過半百,他最記得的還是市場裡人來人往,村子裡交工協力的溫暖氛圍,也是台灣這塊番薯寶地最尾端的人情味。



2017年7月19日 星期三

【未來少年】風雨扶持,陶聚人心-專訪陶藝家李懷錦

<風雨扶持 陶聚人心-專訪陶藝家李懷錦>



文字/黃鈺婷

你能夠想像搬到一個地方之後,歷經四次颱風,將房子、車子及畢生製陶的設備全部毀掉之後,變成一無所有,得要重新開始的感覺嗎?陶藝家李懷錦歷經這些風雨磨難,非但沒有離開寶來,反而選擇繼續跟寶來社區站在一起,用陶藝重新出發。「做陶不是只有做陶,你經歷過的一切事情,都會反映在創作上面,所以你需要關心很多事情,即使跟創作沒有直接相關,這樣作品才會產生厚實的基底。」外表溫文儒雅的藝術家說起自己的生命故事,認為所有經驗都是一種人生體會,讓創作更有厚度與深度。

原本在台北烏來有陶藝工作室的他,因為想要專心創作避免打擾,於是輾轉尋訪各地,最終選擇落腳在風景秀麗的偏遠山區-高雄六龜鄉寶來村。他住進當地僅三年,便遇上自己的家庭風暴-小女兒一出生就有多重身體障礙,必需依賴手術治療與長期復健才能康復。他與妻子只好搬到醫院附近方便照顧,花了三年,才將小孩接回寶來居住。

他從外地搬來寶來,本來對社區事務不大在意。然而小女兒的情況卻讓他認真思考,如果他決定要在這裡長久居住,便需要在地的人脈資源,有問題時才能相互幫忙,所以他應該要認同這裡,參與社區的事務。於是,他決定答應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的邀約,擔任總幹事的職務為社區服務。剛上任時他誰也不認識,靠著陶藝教學與讀書會,慢慢地把熱心的居民聚集起來,還成立了志工隊共同關心社區大小事。

風雨來襲 越挫越勇
當上了總幹事之後,第一個遇上的氣象挑戰,就是2004年的敏督利颱風,當時全家住在竹林附近,颱風天深夜,雨水夾帶土石漫入了一樓的窗戶,他淋著大雨拼命拿圓鍬挖,想引開水路,阻擋土石繼續滲入屋內。鏟到天亮,雨稍停歇,社區居民聽到消息,號召一群人上山來救他們。隔年,又有海棠颱風來襲,大家便要他們先撤離,免得危險。果然風雨一停,他上山一看,房子連同陶窯都毀了,還好他們沒有在那裏過夜。雖然痛心家沒了,但社區朋友的熱心,讓他既感動又慶幸自己有參與社區。

之後,他花了四年在看似較安全的檨仔腳區域重新蓋窯蓋工作室,才使用一年又遇上了卡玫基颱風。一覺醒來,鄰居通知他與妻子,他的窯跟工作室,還有旁邊一整片果園都消失了。畢生累積的製陶設備跟工具都沒了,他安慰哭泣的妻子說,沒關係,日子還不至於過不下去,克難一點就好。於是他又花了一年的時間做工具,蓋一個小型的瓦斯窯,打算重新再來。

人心浮動 工藝陪伴 
只是上天給他的考驗接二連三,還來不及重新開始,可怕的莫拉克颱風就來了。這個颱風造成台灣五十年來最嚴重的水災,颱風沖斷了寶來對外聯繫的道路與橋樑,河流上游還因為土石崩落形成偃塞湖。偃塞湖潰堤時,大部分社區居民都到舊寶來山莊避難,混亂的暗夜裡,大家主動編列名冊,比對哪個居民失聯,便派搜救隊伍去尋找。居民也自動將食物集中,一起煮食吃飯,不只顧及自己,還能彼此照顧。這種情況讓李懷錦很感動,這表示社區平常的組織情感以及凝聚力量都很成功。

然而,災後家園破敗,頓時生計全無,有勞動力的居民都到外地謀工作,大部分留在家園的都是老弱婦孺,災難的陰影讓人產生絕望感和自我封閉。本來風災前就打算離開總幹事職務,回歸創作本業的李懷錦說:「早在風災前一年,我就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我可以體會災民那種無助絕望的心情,他們會有一段非常脆弱的日子。」他決定全力投入災後重建社區的工作,他與志工隊的李婉玲分頭把社區裡有技能的人,都請到婉玲家旁邊的倉庫空間教課,並且想辦法把居民找來上課,只要大家聚在一起作伴,就不容易胡思亂想。他自己也教居民捏陶燒陶,讓大家在手作藝術的過程裡,短暫脫離現實,讓心休息一下。

就這樣,這個位於檨仔腳聚落旁的倉庫,轉變成居民的社區共享空間,可以在這裡上課、聚會、共食。因應氣候變遷,他認為要用與大地和諧共生的方式重建,於是邀請社區民眾與招募來的志工及建築師,為共享空間做了一座泥土牆,以及一整面傳統工法的竹編夾泥牆。還打造一個社區共享的大灶,讓社區婦女可以製作各種傳統美食。

陪伴災民的任務完成之後,他跟志工隊接著思考,應該要培力社區有自己的產業,不能只靠溫泉觀光,因此選定了陶藝、美食與植物染來嘗試發展。李懷錦在培力社區媽媽的過程中花費許多心力,因為從一個素人要轉變成職人,中間要跨越的鴻溝很大。得把捏陶的技術磨練到純熟,得思考作品怎麼表現,得有自己的風格。在他嚴格的訓練下,很多人都大喊吃不消,但最後有三個社區媽媽撐過這段魔鬼訓練,蛻變成為有自信的陶藝老師,創作出有職人水準的陶器,遊客來參訪時她們也可以站在台前教大家體驗陶藝,與之前怯生生的模樣不可同日而語。

因為決定把根扎在寶來,所以知道人與人的連結有多重要,如此遇到風雨才能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李懷錦認為只有一個人做事沒辦法走得很遠,寶來社區會發展得好,都是這些熱情的志工幫忙才能成就事情,因此他不願居功。李懷錦的低調與謙卑,都是人生風浪陶冶出來的性情,如同他的陶藝一樣,質樸卻韻味深長。





名言:如果我們都想讓這個地方變得更好,那為何不把我們的力量集中起來,一起做一些可以感動自己的事情呢?

小檔案:李懷錦,十大經典窯燒陶藝家,創作技法以「柴燒」及「鹽釉燒」享譽全國,創作之餘也關心社區大小事,成立寶來重建協會(寶來人文協會),協助八八風災後的社區重建工作,以陶藝作為社區陪伴、社區培力及社區產業的方式。

BOX 1:工藝最重要的是態度。跟機器不同,它是藉由創作者的手慢慢把作品形塑出來,製作過程需要這個人的純熟經驗與人文素養,所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個性,這是無法取代的。作品有情感、有溫度,代表你的存在與經歷。你在做陶的時候,絕對不能想要僥倖,也不可能有捷徑,就算偷懶一點點都會被看出來。

BOX 2:李懷錦的好夥伴,也是檨仔腳文化共享空間的另一個推手,是寶來人文協會的專案管理人李婉玲。從一開始的志工隊隊長,到投入災後重建,分享空間給社區使用,並協助成立協會,目前更發展出陶藝、染布及窯炊產業,同時也將營收回饋給社區的老人及小孩。他們努力讓更多人關心社區,強調社區沒有誰是英雄,大家都要通力合作,才有可能讓這裡更好。


BOX 3:專業需要堅持,也需要好奇心。他高中到陶瓷工廠實習,覺得一千度的窯可以把泥土變成瓷器,實在有趣。好奇心旺盛的他,把各種東西都偷偷丟進去燒,例如硬幣跟報紙,結果硬幣被腐蝕了,反倒報紙還看得出原來的形狀。後來他搬到寶來後,研究當時少見的「鹽釉燒」,利用食鹽中的鈉離子,高溫窯燒下與胚體結合,迎火面與背火面各有不同變化。

2017年7月12日 星期三

【青藝盟系列人物報導】同理心,讓溫柔更加堅強-專訪立委尤美女

<同理心,讓溫柔更加堅強-專訪尤美女>



文字/黃鈺婷(小鴨)


如果一次婦女運動的反挫卻造就更多人的投身,那麼這挫折究竟是好是壞?如果在運動裡受了傷,卻真正學會同理與傾聽,成為往後幫助他人的心法,那麼這傷口是不是一個祝福呢?

在尤美女身上,我看見最柔軟的傷長出最堅強的力量。

傍晚,忙碌的立委尤美女匆匆從議場趕往會客室,手機響個不停,太多待辦事項及行程安排,都因為議會討論法條討論得太晚而延遲堆積。她自嘲有人說,如果你想知道什麼是地獄,你去看尤美女的FB就知道了。跟什麼奮戰呢?當然是這波反對同志婚姻的輿論壓力。反同方用謠言混淆視聽,用抹黑及人身攻擊對付提案的立委,尤美女是最大的箭靶。然而她似乎刀槍不入,還是能夠冷靜地繼續嘗試溝通。她笑說這點功力都是在婦運三十年累積下來的經驗值。

從法律系畢業後加入婦女新知基金會開始,尤美女以執業律師的角色,推動許多攸關婦女權益的修法、立法運動,不論是兩性工作平等法、民法親屬篇、性侵害犯罪防治法、家庭暴力防治法、刑法妨害性自主罪章,還是性別平等教育法,都曾遭遇不少阻礙,沒有一條是簡單的路,婚姻平權運動當然也是。每次總是得等到發生了什麼悲劇,才能喚醒大眾,運動者也才有機會運用這點時勢,促使改變成真。

這些小小進步的背後都是由許多犧牲堆疊起來的,只能看著卻接不住這些犧牲者,是運動者最心痛的時刻。

回憶起以律師身分參與的第一場性別戰役,她銳利的眼神黯淡下來,那是一段眼睜睜看著受害者被法律體制逼至崩潰的過程。距今二十三年前,師大曾經發生過一起老師性侵學生的案件,女學生揭發狼師罪行後,卻遭校方羞辱,質疑為師生戀及性交易,當時婦女團體及立委學者紛紛砲轟,還發動過一波拒絕性騷擾的遊行抗議。事件爆發後該名教授自動離職,女學生因為沒有證據而無法提告性侵,但教授的妻子卻跳出來反控告女學生妨礙家庭及通姦,當年為女學生義務辯護的律師正是尤美女。

為了幫助被告抵擋法庭上的嚴詞攻訐,青澀的菜鳥律師模擬了凌厲的法官口吻,質問當事人為什麼不堅持抵抗?為什麼不只發生一次?女學生一聽立刻情緒激動,痛罵她是自己的律師,為何不信任自己。尤美女自承當時即便解釋,還是非常難受,但也是從這個案子開始,她才學會如何陪伴一個心理嚴重受創的當事人,「你必須放下你的身段,去站在她的角度同理她,去傾聽她,然後才能了解她的困境在哪裡。也只有站在她的困境上面,你才有可能真正替她辯護。」

受害者的困境是他人不理解為何不尖叫、不奮力抵抗,甚至一再屈從?尤美女說如果人們能夠真正同理受害者的心理,就會明白當性暴力發生的時候,求生是本能的選擇,尤其是藉由權勢地位迫姦或誘姦,受害者就算想反抗,也會害怕之後被報復而選擇吞忍。女性從小到大被要求溫和有禮,也很少有學習怒吼反抗的機會,受害者往往如綿羊受驚一樣全身僵硬,在犯罪現場嚇傻。可怕的是,性侵是一種社會謀殺,犯罪者透過控制對方身體,把她/他對於社會、對於他人的信任與安全感全面剝除。人一旦遭遇性暴力,原有的社會化人格也遭戕害,難以復生。

這個法律體制期待的是典型的受害者形象,柔弱、可憐、會尖叫、會抵死不從,不符合這個受害者形象的,就會被視為默認或同意。1997年十月,法官不採信被告說詞,判定女學生通姦罪成立,民事賠償五十萬元。「雖然那時候婦女團體發動募捐協助賠償,可是那名女學生得知結果後,已經精神崩潰了。」往事並不如煙,尤美女提及二十年前的事仍眼眶泛紅,哽咽地說:「這也是我為什麼會投入婦運這麼多年,對於這些被性侵或是家暴的女性如此關注,能夠同理,是因為我看見了核心的問題,其實它已經超越法律,有時候法律真的解決不了問題。」

一次敗訴,讓這位年輕律師,第一次看見了法律的疏漏與侷限,也是第一次在心痛中學會站在當事人的角度看待事情。法律知識沒有辦法讓她接住對方的墜落,尤其面對來到她事務所的受暴離婚婦女,每一個都有心理創傷。法律對她們沒有用,法律解決不了情感、婚姻、親子的問題。她得學會社工,學會心理諮商,她得傾聽對方,與對方同在,甚至得運用女性主義的角度,培力當事人看見自己的處境,決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她把法律諮詢變成了婚姻諮商,與當事人一起討論策略,陪伴對方重新出發。

同理是溝通的起點,尤美女認為同理的對象不是只侷限在受苦的人身上,也應當進一步試著同理反對你的人。例如反對同志婚姻的,大多是堅持傳統婚姻形式的長輩,以及教會朋友。我們也應該用同理及傾聽的方式去理解反同方的擔憂,釐清謠言,不要放棄溝通。

尤其是同志的父母,往往愛最深,說出來的話傷害也最深。尤美女勸同志朋友「先別急著對立,先感同身受父母為什麼反對,當然這很難。」長輩憤怒的背後可能是對未知的過度恐懼,可能是自我價值的否定,因為他們的人生價值在於傳承下一代,幸福的保障來自於家庭與經濟的穩固,而孩子選擇了一條他們完全不懂的路,身為父母不能確保兒女的幸福,也無法面對斷絕後嗣的衝擊,更不知如何與他人談論自己的困惑,只好把它當成家庭的秘密,不說,也不接受。要年輕人理解長輩的價值觀不容易,可唯有同理這一切之後,才能平靜面對那些情緒性言詞,才能冷靜思考要借助哪些外在的力量,用溫和的方式來幫助溝通。可能是委託另一個較為支持同志的長輩,也可能是想辦法讓長輩了解一些新的資訊。

路很長,得慢慢來。
別丟直球對決,迂迴點說不定才能抵達目的。

尤美女說這是母親教會她的道理,「一個真正的勇者不是去大聲吵架,而是知道自己要什麼,堅持到底。但手段可以是柔軟的,方法可以是多元的,這樣才能持續地往目標邁進。而且只要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不會擔心別人的看法。」尤美女對於性別平權的堅定,如同一條河流,再曲折,總是能找出流向大海的方向。反挫讓她更加謙卑,就是先得同理這世界的苦難與疑懼,才有可能被信任,才有機會進一步溝通,一起討論如何往前邁進。

恰如老子所言的上善若水,最柔軟的往往最具滲透力,這正是溫柔的巨大力量。



2017年6月22日 星期四

【青藝盟系列人物報導】未竟的鋼琴夢-專訪嘉友電子孔德偉

未竟的鋼琴夢-專訪孔德偉


文字/黃鈺婷(小鴨)


很多人都有夢想,你可曾想過你那嚴肅挑剔的父執輩,也曾經擁有過浪漫不切實際的夢想?又是什麼樣的生活淬鍊,使他們不再是愛作夢的少年,不得不擔起養家活口甚至振興家業的責任?

十六歲的孔德偉曾經有過一個鋼琴夢。

跟嘉友電子的董事長孔德偉見面時,他總是先談鋼琴家兒子的近況,神情疲憊卻仍笑嘻嘻地跟我們討論古典音樂季應該怎麼企劃,音樂似乎是我們溝通的語言。而拜訪嘉友電子兩次,很難忽略的是頗具歷史感的建築,以及員工的親切互動,總讓我心頭湧升一股見證歷史的親切感。台灣企業裡高達97%是中小企業,不只曾經是奇蹟,還一直都是台灣經濟的骨幹血肉。能度過中國傾銷與金融風暴,堅持撐到今日的,都不是簡單的角色。這些中小企業裡有許多是家族企業,嘉友電子就是其中之一。孔德偉是第二代接棒,經歷過上一代的分家風波,也經歷公司快撐不下去的困境,而他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帶領公司一步步走過低潮,特別的是他原本沒有打算從商,如果不是自己的音樂夢愕然終止的話。

父親是職業軍人退伍,母親是國小老師,軍紀加上日本教育,他笑稱如此權威式的家庭,他想叛逆都叛逆不了。母親尤其強悍,服從她才是唯一答案。當家作主的她必須辛苦兼差照顧家計,每天做三份工作,半夜三點跟父親去兵仔市擺攤,清晨七點半趕去國小教書,下午四點半回來幫外婆做裁縫。如此辛苦度日,卻願意讓小學二年級的孔德偉去學鋼琴。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學琴是一件奢侈的興趣,只有老師跟牧師的女兒才有機會擁有。這大概是作為一個忙碌的母親最大方的禮物了。

他學琴起步得早,一直學到高一,然而青少年個性好動活躍,時常不認真練琴,尤其是古典樂器是個孤獨的技藝,需要下苦功練習,一天只練一個小時是沒有意義的。當時那個天真的男孩,還以為能夠繼續浪擲時間、侈言夢想,孰不知理想的柴火早已燒完。他原本立定目標是考上師大音樂系,然而父母希望他能念電子工程系,將來能夠回家裡的電子工廠工作。而鋼琴老師對他也不甚重視,在他迷惘不安時,告訴他男孩子把鋼琴當興趣就好,這番話對他打擊不小,在沒有人管、沒有人期待,對鋼琴的熱情也還不足以對抗外界眼光的情況下,他終於選擇放棄夢想,乖乖地順從父母的願望。

這一改絃換轍,過往對音樂的付出也就順之東流,那個年代沒有人在意潛能,也沒有性向測驗,更沒有什麼生涯探索,他不知道自己該走哪一條路,雖然念了電子系,卻因為太枯燥乏味,毫無興趣,索性轉觀光系,那個大學時代的浪漫青年還沒有放棄追逐自由,老想著以後當個導遊還能雲遊四海。沒想到最後母令如山,還是得面臨接班問題,回家工作。

命運選擇了他,沒讓他多想,就像我們熟悉的父執輩一樣順應安排。如果那一年能夠選擇念音樂系,如果之後的每一個轉折都能自由選擇,我們現在看見的六十歲的他,角色會不會完全不同?只是生命沒有如果,只有當下。

有些人羨慕別人的人生,看不見背後的代價。他一畢業就有工作,卻在職場上處處受挫,不只在理念方向上跟父親起衝突,也因為自己非電子科系出身,無法服眾,縱使有設計美感,也得一再忍耐他人的輕視。不是沒想過放棄,只是放不掉一大家子休戚與共的共同體,這正是家族企業的包袱,也是責任所在。

大抵是命運嫌他腰桿還不夠軟,要磨練他的心志,於是讓他承接上一代分家之後,技術人才跟專利都被帶走,只剩器材的空殼公司。這已經無法用挫敗來形容,而是地震大斷層,什麼都得重新開始。從縮小人力編制,再從自己開始減薪,並重新定位產品,到竹科找數位技術人才協助。重整公司的過程非常吃力,外界甚至預測兩年內就會倒閉,沒想到孔德偉拚全力撐過了二十年。

他笑笑說因為我沒有退路。

沒有退路的人生啊,才是大人的滋味。夢幻的少年早就蛻變成了為五斗米能屈能伸的成人。就算家族企業裡人際關係再複雜,也只能搖搖頭笑一笑繼續往前走,因為人生沒有退路,不能往回走的啊!只是明白了下一代接班的不可為之,早早就讓一雙兒女選擇自己的路。女兒鑽研生物科技研究,兒子對鋼琴有興趣也有天分,他便傾力投注所有的資源,讓兒子比他當年走得更遠。這是身為一個父親能給的最大方的禮物了。

命運沒讓他成為鋼琴家,卻成了大鋼琴家最有力的推手。

而故事總是要寫到最後,才能夠明白箇中涵義。左右故事發展的究竟是難以明白的天意,還是人的自由意志呢?他告訴我們,挑戰的意義不是毫無限制、不顧現實,而是把握當下擁有的,進而發揮到極致。他笑稱自己就像是頭台灣牛,總之是順應天命,拼命做到底就對了。

孔德偉說了一個類似你我的父執輩的故事,也是台灣中小企業的典型故事。而讓人進一步思索的是,關於命定與選擇。其實人的自由意志不一定在於有選擇,而更可能是把唯一的選擇活到沒有遺憾。就像打牌,不是每一把都能拿到好牌,不管你拿到什麼牌,把你手上的牌打到最好,才是最厲害的。



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青藝盟系列人物報導】紙戲人間-專訪演員沈海蓉

<紙戲人間-專訪沈海蓉>


撰文/黃鈺婷(小鴨)


提起「沈海蓉」三個字,許多人一定會直覺想起電視劇。年長者可能憶起<一剪梅>的沈心慈,年輕人大概會喊出<極品絕配>的霍家奶奶,然而沈海蓉還有另外一個知名的身分:紙繡藝術家。

走進沈姐的工作室,舉目所見皆是華美精緻的紙繡作品,以及紙繡所需用到的各種工具。兩張大桌子放滿材料與半成品,只剩小小的位置讓桌燈照著,可以想像一個創作者,伏案工作三、四個小時的專注模樣。她笑說這裡雖然東西很多,但每個物件都有故事,她指著牆上的京劇紙繡作品,告訴我們不同臉譜代表她不同的演出經驗,也因此,光是在這裡待著就能帶給她力量。

她說這話的時候,彷彿有一台攝影機架在前面,有燈光打在她臉上。不論表情、動作及聲音,都相當精準流暢,而且時不時來段模仿,活靈活現地還原現場,逗笑採訪團隊,來者很難不被她的表演魅力所吸引。

青藝盟盟主余浩瑋說:「她有明星的氣勢,但卻沒有明星的架子。」跟沈姐認識將近十年,他們初識之時,沈姐因為認同青藝盟的理念,而願意跟著劇團南北征討,四處教授表演課程,過程得跟劇團年輕人同擠一輛舊車,睡破爛陳舊的旅社,她也甘之如飴,但只要是出席全國大賽的頒獎典禮,她必定治裝打扮,不負演員盛名。

不管是安靜創作的紙繡工作,還是跟劇組沒日沒夜的拍戲,或者是滔滔不絕的授課講師,她演什麼是什麼,她認為尊重自己最佳的方式,就是專注地做好工作。

這是來自海光劇校的磨練,也是父親給她這個梨園世家第九代的身教:面對機會,準備好的人才能上台。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這功夫是千錘百鍊練出來的基礎。後來她用這一身刀馬旦武藝,闖進了演藝圈。嚴格的父親只提醒她要「自重自愛」,但這四個字背後蘊含多大壓力,包含家族的名望,為此她拒絕一切應酬,總是只出現在片場跟家裡。

她一身武藝真功夫,根本不用替身,因此早期角色大多被定位在俠女。然而演出<金劍雕翎>時,鋼絲出了問題,她硬生生從高空掉下來,還不忘反射動作直挺挺的站著。這一站後座力太大,大腿骨竟戳進骨盆腔,重傷送進醫院,被醫生宣判半身不遂,須終生倚賴輪椅。

她昏迷不醒將近一周,一睜開眼,原本一頭黑髮的父親竟急成了白髮皤皤的老翁。她比喻老父親如伍子胥一夜白髮,而自己則像是哪吒重生,借蓮花泥身把身體重新拼回來。人生如戲的滋味並不好嚐,說「奇蹟」二字很簡單,那時候的她,卻必須經歷類似五馬分屍的酷刑,一吋一吋地藉由外力把腿骨拉出來。每分每秒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能熬過那段日子的動力,全靠父親的一句話:「你是我的女兒,你就要再站起來。」父親看準了海蓉拼命三郎的個性,把對她的關愛轉換成期待與責任來激勵她。短短三個月,她真的杵著拐杖重新站起來了。

然而再出發,也有再跌倒的時刻。

人生實難,她不提短暫的婚姻,卻感謝上天給她一個女兒,成為她的精神支柱。身體受的傷易好,心裏的傷則需要時間來修復。而幫助她走出低潮的方法,是專注在工藝創作上。從小她跟著母親學會繡花,培養了一身好手藝,長大後拍戲空檔無處可去,各類手工藝便成了她排遣時間的娛樂方式。沒想到這工藝帶她穿越人生谷底,透過一針一劃,把人生的愛恨悲歡都刻進去,人也就輕鬆了。她將所有學習過的手作技藝與繪畫理論融會貫通,發揮在紙繡上,越鑽研越昂揚,竟成就了下半生的第二事業。

「紙繡跟人生一樣。力量要恰當平衡,循序漸進,要是太用力想求快,就會捅出個大窟窿。」她形容紙繡跟做人一樣,在背後下的功夫越扎實,在正面看見的效果就越立體越精彩。而紙繡跟演戲對她而言,都是種說故事的方式,呈現人生百態,每一個作品都是一段人生故事。她說「人沒有故事就創作不出來,就像演戲一樣,沒有感情就不會感動人。」因此她的作品飽含她對人生的體悟,例如珍惜。

早年她希望能改善家中經濟,回報家人的愛。因此不停軋戲賺錢,錯過了每一次與家人相聚的年夜飯。等到她終於放下重擔,可以回家過年時,卻發現滿桌子菜還在,碗筷前面的位置卻都空了。

人生距離終點站越近,失落就越多。「以前凝聚的散了,以為一直在的家人跟寵物都不在了,會忍不住想;那明天呢?」她勇敢承認,面對失去與老去,面對每一個明天,每分每秒都需要極大的勇氣。於是她為自己打氣,要自己努力為今天創造一點快樂與價值,然後刻意未完成,留給明天的自己繼續。例如手工剪黏、編排家庭相本,例如策畫新的展覽或課程,例如繼續攻讀學位。不管句點何時劃上,她永遠有做不完的事,創作不完的題材。

「勇氣的來源其實是無法形容的力量,可能是周遭的事物、環境或經驗。例如這個工作室很亂很多東西,但它處處都給我激發勇氣的力量。」我看著這個小小的房間,突然感受到時空的寬闊與深邃。大半生都在這裡了,她把所有的回憶收納進來,換個形式,再重新創造、分享出去。至此明白了她的勇氣來自她人生的總和。既然有故事,就當個說故事的人,用各種方式。

終於,她從人生如戲,慢慢走到了遊戲人生。

面對明天,故事才正要開始。

2017年6月5日 星期一

【青藝盟系列人物報導】如是生活,如是凱道-專訪導演馬躍比吼

<如是生活 如是凱道-專訪馬躍比吼>

文字/黃鈺婷(小鴨)


穿過石頭畫作,走進凱道旁的帳篷區,留守的人們剛吃飽。來自全台的物資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行動廚房的木架上,從食材、廚具到棚架,都是各地朋友的情意相挺。馬躍比吼從路口轉角出現,聊不到幾句,便忙著接聽電話處理事務。原來是載送石頭的車來了,同時,警察也來了,馬躍隻身跟警方協調下車地點與交通護欄位置。幾分鐘後,警察臉色明顯不悅,馬躍轉身吆喝年輕人幫忙搬石頭,快速搬完後,大家回到原來的位置上,有人聊天、有人印版畫、有人在樹下種菜,這是凱道部落的某一個夜晚。

凱道原本沒有部落。

今年二月,馬躍比吼、巴奈與那布從內本鹿的家屋下山,遇上行政院公告傳統領域劃設辦法排除私有地。他們決定到凱道開記者會抗議,沒想到抗爭留守至今,已經超過三個月。去年向原民道歉的總統,至今對「退回傳統領域劃設辦法」的訴求毫無回應。馬躍明白政府的為難在於金權結構,也因此原住民絕不能退讓:傳統領域劃設如果不納入私有地,等於反過來給財團一個開發劃設辦法。劃設傳統領域並不是財產私有制被推翻,而是在大規模商業開發前,讓部落有行使知情同意的權利。

對此官員還在推敲下一步,然而漢人與原民朋友卻像海浪一樣,一波波湧向凱道,用各種藝術行動-繪畫、舞作、編織、耕種、歌唱、寫詩、野餐派對,優雅地呼應原住民百年來的傷痛。只是粗暴的警方一次又一次地拆了藝術作品,凱道部落只是承受,然後繼續生活繼續創作,如同其他部落。

擅長串聯資源的馬躍說,「對我而言來凱道也是一種學習。改變抗爭形式,邀請不同的人嘗試不同方法,思考怎樣才能讓更多人關心原住民議題,效果沒人能預測,試試看吧!」這是一場藝術密度前所未見的原住民運動,卻也是一場看不見盡頭、更沒有退路的漫長抗爭。

讓官方很頭痛的馬躍,過往變換過不同角色,方向卻很一致,不管是拍片、公務員、社會運動還是參選,他的目標都是想改變原住民的處境,卻因為不願迎合主流價值而不受體制歡迎。

父親是外省人,母親來自花蓮春日部落,雙親的差異對他來說是個祝福,因為生活習慣、文化價值都不一樣,讓他擁有更多元的想像與包容度,也因為疼惜母親,而選擇站在經濟或文化弱勢的那一方,為之發聲。三十歲以前,他的名字是彭世生。當兵時看見社會的不公義,後來學會用攝影機當武器,為這些不公義平反。投身紀錄片工作之後,他開始使用Mayaw Biho(馬躍 比吼)這個名字,Mayaw是阿美族語「星星」的意思,Biho是外曾祖父的名字。星星守護著月亮,Mayaw則藉由影像守護著原住民文化,而重建原住民主體意識的第一步,就是找回自己的名字跟傳統領域,這也是他的紀錄片的關懷重心。

聊起參選,跟凱道也脫不了關係。2011年太巴塱青年發起「為土地而走」的運動,族人們夜宿凱道,他與巴奈討論,如果拍片跟唱歌沒有效果,是否該嘗試另一種方法。後來他決定投入選舉,倡議原住民要「做自己的主人」。兩次立委選舉,或許大家看待結果都是落選,但他笑稱票數已經創造歷史紀錄。

問他是否有挫敗感,他思索了一下,「我知道這些事都很困難,但還是得有人做。其實過程中也改變了一些事情,至少,讓更多人知道原住民失去文化、失去土地的困境。」他笑自己好像真的很樂觀。我追問如果政府還是冷處理呢?他一派輕鬆地說:「那石頭就越來越多啊!」旁觀者如我,擔憂他們生病或受傷,我真正想問的是-有沒有退場機制?然而熟悉馬躍的人不管是誰,都異口同聲地回答:「沒有」。馬躍進一步強調「如果不擋在這裡,之後還有原住民族土地與海域法要闖關,更不可能擋得住。」當然他也坦承壓力很大,得一直辦活動保持議題熱度,得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各種決定,而且沒有犯錯的空間,而外場總有各種突發狀況需要他處理。

事實上採訪過程裡,馬躍的確難以專注,他必須分心注意周遭情況,不管是警察還是陌生人的動態,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日常張力如此緊繃,實在難以想像這三個多月的日子,如何有放鬆的時刻?他告訴我,跟學生或小朋友講解時就很開心。或許是大人都太快壞掉,推動教育要趁早,所以這兩年他跟朋友試著推動全阿美語幼兒園,而長遠的目標是成立原住民族學校。

他體認到失去母語就少了一把打開歷史的鑰匙,而族群的歷史何其重要,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就會知道要往哪裡去,「當你回溯族群的歷史越久遠,你未來的路就會越寬廣。」這句話讓我突然明白族群的差異性,我是以一個生活在資本社會的漢人角度,思考效益與成敗,當然焦慮,當然無法理解有族群起源傳說的Pangcah人為何堅持不退。這不是個體的逞強,人很渺小,他強調原住民的文化史觀是把人放進族群歷史的尺軸裡看待,他說自己並不比先人勇敢,但先人所遭受的那些致命傷害他並沒有經歷過,他只是接棒繼續跑下去。或許他這一代看不到真正的改變,只希望有年輕人加入,繼續為原住民權利努力。如果年輕人覺得自己不夠勇敢,他說,把量測事情的時間尺度拉長到五十年、一百年吧!那麼勇氣的厚度與深度也會大幅增加。

在凱道的日子變化很大,馬躍比吼時常用手機直播現場畫面,有時候是讓人悲痛的警民衝突,例如邁入百日的那一天,大雨滂沱,警方趁機清場並驅離他們。馬躍一邊唱著古調一邊拍攝,連心都濕透的他們退守到捷運站外,還是繼續堅持。因為原住民在土地上流浪、離散的命運從來沒有改變過。

直播更多的畫面是夜晚隨興的療癒樂音。總有人說原住民天生樂觀,卻忽略不談他們的歷史與困境-長久以來被殖民者剝奪生存方式、土地與文化。眼見苦悶無解,如果不自嘲不取悅自己,很難度日的啊!找尋笑聲是他們生活中很重要的事,但原住民懂得笑,是因為太恨太悲傷了,眼睛流再多汗,也無法沖淡悲哀,不如笑吧!不如唱吧!

唱古老的歌謠,唱遙遠的日常。
唱凱道有了一個部落,唱我們又度過了一夜。

「曾經美麗 曾經光榮 
曾經屬於 天地應允的我們啊
不再美麗 不再光榮
踩在土地上 想要勇敢的我們啊」
-<原來的樣子>巴奈(凱道錄製E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