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5日 星期一

【青藝盟系列人物報導】如是生活,如是凱道-專訪導演馬躍比吼

<如是生活 如是凱道-專訪馬躍比吼>

文字/黃鈺婷(小鴨)


穿過石頭畫作,走進凱道旁的帳篷區,留守的人們剛吃飽。來自全台的物資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行動廚房的木架上,從食材、廚具到棚架,都是各地朋友的情意相挺。馬躍比吼從路口轉角出現,聊不到幾句,便忙著接聽電話處理事務。原來是載送石頭的車來了,同時,警察也來了,馬躍隻身跟警方協調下車地點與交通護欄位置。幾分鐘後,警察臉色明顯不悅,馬躍轉身吆喝年輕人幫忙搬石頭,快速搬完後,大家回到原來的位置上,有人聊天、有人印版畫、有人在樹下種菜,這是凱道部落的某一個夜晚。

凱道原本沒有部落。

今年二月,馬躍比吼、巴奈與那布從內本鹿的家屋下山,遇上行政院公告傳統領域劃設辦法排除私有地。他們決定到凱道開記者會抗議,沒想到抗爭留守至今,已經超過三個月。去年向原民道歉的總統,至今對「退回傳統領域劃設辦法」的訴求毫無回應。馬躍明白政府的為難在於金權結構,也因此原住民絕不能退讓:傳統領域劃設如果不納入私有地,等於反過來給財團一個開發劃設辦法。劃設傳統領域並不是財產私有制被推翻,而是在大規模商業開發前,讓部落有行使知情同意的權利。

對此官員還在推敲下一步,然而漢人與原民朋友卻像海浪一樣,一波波湧向凱道,用各種藝術行動-繪畫、舞作、編織、耕種、歌唱、寫詩、野餐派對,優雅地呼應原住民百年來的傷痛。只是粗暴的警方一次又一次地拆了藝術作品,凱道部落只是承受,然後繼續生活繼續創作,如同其他部落。

擅長串聯資源的馬躍說,「對我而言來凱道也是一種學習。改變抗爭形式,邀請不同的人嘗試不同方法,思考怎樣才能讓更多人關心原住民議題,效果沒人能預測,試試看吧!」這是一場藝術密度前所未見的原住民運動,卻也是一場看不見盡頭、更沒有退路的漫長抗爭。

讓官方很頭痛的馬躍,過往變換過不同角色,方向卻很一致,不管是拍片、公務員、社會運動還是參選,他的目標都是想改變原住民的處境,卻因為不願迎合主流價值而不受體制歡迎。

父親是外省人,母親來自花蓮春日部落,雙親的差異對他來說是個祝福,因為生活習慣、文化價值都不一樣,讓他擁有更多元的想像與包容度,也因為疼惜母親,而選擇站在經濟或文化弱勢的那一方,為之發聲。三十歲以前,他的名字是彭世生。當兵時看見社會的不公義,後來學會用攝影機當武器,為這些不公義平反。投身紀錄片工作之後,他開始使用Mayaw Biho(馬躍 比吼)這個名字,Mayaw是阿美族語「星星」的意思,Biho是外曾祖父的名字。星星守護著月亮,Mayaw則藉由影像守護著原住民文化,而重建原住民主體意識的第一步,就是找回自己的名字跟傳統領域,這也是他的紀錄片的關懷重心。

聊起參選,跟凱道也脫不了關係。2011年太巴塱青年發起「為土地而走」的運動,族人們夜宿凱道,他與巴奈討論,如果拍片跟唱歌沒有效果,是否該嘗試另一種方法。後來他決定投入選舉,倡議原住民要「做自己的主人」。兩次立委選舉,或許大家看待結果都是落選,但他笑稱票數已經創造歷史紀錄。

問他是否有挫敗感,他思索了一下,「我知道這些事都很困難,但還是得有人做。其實過程中也改變了一些事情,至少,讓更多人知道原住民失去文化、失去土地的困境。」他笑自己好像真的很樂觀。我追問如果政府還是冷處理呢?他一派輕鬆地說:「那石頭就越來越多啊!」旁觀者如我,擔憂他們生病或受傷,我真正想問的是-有沒有退場機制?然而熟悉馬躍的人不管是誰,都異口同聲地回答:「沒有」。馬躍進一步強調「如果不擋在這裡,之後還有原住民族土地與海域法要闖關,更不可能擋得住。」當然他也坦承壓力很大,得一直辦活動保持議題熱度,得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各種決定,而且沒有犯錯的空間,而外場總有各種突發狀況需要他處理。

事實上採訪過程裡,馬躍的確難以專注,他必須分心注意周遭情況,不管是警察還是陌生人的動態,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日常張力如此緊繃,實在難以想像這三個多月的日子,如何有放鬆的時刻?他告訴我,跟學生或小朋友講解時就很開心。或許是大人都太快壞掉,推動教育要趁早,所以這兩年他跟朋友試著推動全阿美語幼兒園,而長遠的目標是成立原住民族學校。

他體認到失去母語就少了一把打開歷史的鑰匙,而族群的歷史何其重要,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就會知道要往哪裡去,「當你回溯族群的歷史越久遠,你未來的路就會越寬廣。」這句話讓我突然明白族群的差異性,我是以一個生活在資本社會的漢人角度,思考效益與成敗,當然焦慮,當然無法理解有族群起源傳說的Pangcah人為何堅持不退。這不是個體的逞強,人很渺小,他強調原住民的文化史觀是把人放進族群歷史的尺軸裡看待,他說自己並不比先人勇敢,但先人所遭受的那些致命傷害他並沒有經歷過,他只是接棒繼續跑下去。或許他這一代看不到真正的改變,只希望有年輕人加入,繼續為原住民權利努力。如果年輕人覺得自己不夠勇敢,他說,把量測事情的時間尺度拉長到五十年、一百年吧!那麼勇氣的厚度與深度也會大幅增加。

在凱道的日子變化很大,馬躍比吼時常用手機直播現場畫面,有時候是讓人悲痛的警民衝突,例如邁入百日的那一天,大雨滂沱,警方趁機清場並驅離他們。馬躍一邊唱著古調一邊拍攝,連心都濕透的他們退守到捷運站外,還是繼續堅持。因為原住民在土地上流浪、離散的命運從來沒有改變過。

直播更多的畫面是夜晚隨興的療癒樂音。總有人說原住民天生樂觀,卻忽略不談他們的歷史與困境-長久以來被殖民者剝奪生存方式、土地與文化。眼見苦悶無解,如果不自嘲不取悅自己,很難度日的啊!找尋笑聲是他們生活中很重要的事,但原住民懂得笑,是因為太恨太悲傷了,眼睛流再多汗,也無法沖淡悲哀,不如笑吧!不如唱吧!

唱古老的歌謠,唱遙遠的日常。
唱凱道有了一個部落,唱我們又度過了一夜。

「曾經美麗 曾經光榮 
曾經屬於 天地應允的我們啊
不再美麗 不再光榮
踩在土地上 想要勇敢的我們啊」
-<原來的樣子>巴奈(凱道錄製EP)





2017年5月25日 星期四

【青藝盟系列人物報導】從心設定每一天-專訪保經人李佳蓉

<從心設定每一天-專訪李佳蓉>


文字/黃鈺婷(小鴨)


如果有個導航系統被設定前往成功國度,機器會不會因為目的地太抽象而無法判讀?如果設定在明天之前抵達月球,機器會不會顯示沒有路徑可以抵達?我們都曾經暗自許下這些目標:好想趕快成功/成名/賺大錢/獲得幸福。但為什麼後來都無法實現?採訪完李佳蓉之後,我有了一些初步的答案。

被員工及朋友稱為佳蓉姊的磊山保險經紀董事長,獲獎無數,是業界的超級天后,原以為會遇上一位氣勢十足的老闆級人物,第一次見面她卻對青藝盟的紙袋人跳舞快閃活動充滿興趣,一路聊開,還談到她去年放員工一天寶可夢假,充分滿足大家對遊戲的好奇心,又達到自我節制的管理成果。「我覺得所有不會傷害身體的都應該嘗試,我們不可以成為無知的人啊!所以各種新奇的事情我都想去試。」如果不看董事長的身分,她是一個對世界好奇的冒險家,而另外一個角色,是關心青少年教育與藝術文化的慈善家,著重公益活動的推廣與教育,她的獨到之處不是撥出盈餘做公益,而是邀請客戶一起了解議題並進而捐款。為何選擇如此高難度的挑戰?佳蓉姊告訴我們,這是她從收容了五十幾個孤兒的外公身上學習到的­-感恩與分享,不管工作還是公益,她想做的都不只是給予,而是傳遞善的理念。

工作成績如此耀眼的她,也曾歷經谷底人生。李佳蓉說,人會覺得挫敗,是因為我們搞錯焦點,她也走過同樣的路。原本從事貿易的她,事業順遂,三十五歲時為了孩子,毅然決定轉行投入保險業。一開始挫折連連:口才不佳,又沒人脈,親友都不看好,手頭越來越拮据。她雖然堅持選擇,但也在業績毫無建樹的情況下焦慮不已。每天想到要出門拜訪陌生客戶、想到會被當面拒絕,就有想逃避的掙扎感。

然而,一次「乘車方向錯誤」的經驗,卻讓她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導航系統」設定錯誤。

某天,她搭公車要到內湖拜訪一位陌生客戶,上車許久後才發現坐錯方向,一路來到新店。待她轉車抵達內湖時,已經過了四個小時。她站在客戶家門口,鼓起勇氣按下門鈴,心裡默默祈禱對方千萬不要在家,因為她不知道怎麼解釋。一陣安靜,果然沒人應門,她偷偷鬆了一口氣,安慰自己有努力過,沒拜訪到客戶都是因為不小心坐錯車的緣故。

然而她隨即察覺自己態度上的錯誤。「我到底在幹嘛?竟然為了客戶不在家而竊喜,這不是自我欺騙嗎?坐錯車只是藉口,是我不想拜訪客戶。」她要自己誠實面對內心陰影,自我詰問恐懼的來由:「因為怕被拒絕、怕失敗,想著不做就不會確定失敗。」什麼是失敗?是沒有拿到保單嗎?即使把內容說得再清楚,決定權仍在對方身上,自己無法掌控。

「那天之後我決定改變焦點,把焦點放在可控制的部分-我的努力。於是,我設定自己一天做五個拜訪就好,專注地做。成功拜訪的標準是談到保險內容,並且約到下次碰面時間。不管最後結果,只要做到五個,我就得肯定今天的自己很棒。」明確地定義自己對成功的標準,目標具體可行並可受控制,就這樣,她靠著重新設定人生的導航系統,翻轉了每一天面對工作的能量。她越做越起勁,因為只看過程不重結果,再也不擔心被拒絕,每天填滿五個就好,如此累積之下業績自然由黑轉紅。

聽來不難,困難的是堅持自己的承諾,她曾經因為白天沒達標,趁家人睡去之後,深夜偷溜出門到便利商店繼續做陌生拜訪,完成後才回家。那一晚又濕又冷,又擔心被老公發現,她發誓要提高效率,不讓這件事再發生。當然也有提早完成的時候,有罰有賞的她自然要犒賞自己。她永遠記得那個提早完工的下午,一個人搭車上陽明山遊玩觀景的身心感動。她強調,一定要懂得為自己喝采,而非等別人認同鼓勵,因為只有你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而這前提必須是「合理的期待」與「可以量化的標準」。

「人們是太擔心自己做錯或沒做好,才會不勇敢,勇氣本來就在自己裡面,只是我們定義錯誤。如果你許下我明天要當總統的願望,當然會挫敗一輩子,但如果是明天要做完五件該做的事,或對五個人微笑,做到了,就算當天沒賺錢也要鼓勵自己很棒。」這個搭錯車的經驗深深改變了她,也讓她更理解其他人所面對的內心魔障,更能體諒為什麼有人不勇敢。她同時強調每個人都有幸福的權利,只是我們方向設定錯誤了。不要只看著遙遠的未來、不用跟他人比較,她真心希望每個人都能在自己能力範圍裡,成為最棒的人。

現在台灣的書店暢銷排行榜上,常見勵志書與厭世書並置擺放,原因是,我們既需要成功學激勵,又覺得現實太殘酷、夢想太遙遠,需要發洩負能量。然而,佳蓉姊所說的幸福道理,並非追求未知的美好,而是活在當下,只求每一天確實做到對自己的承諾,創造小小獎賞機制。這些小確幸不是消耗與逃避,而是每一天認真生活之後的甜美果實。

問題可能在於,是我們很難相信幸福的元素竟如此簡單:「設定合理的期待」與「可以量化的目標」,努力達標,想辦法鼓勵自己、欣賞自己,踏實認份地過好每一天,感謝還擁有的人事物。如果這就是幸福的方法,你還缺乏什麼勇氣呢?



2017年5月11日 星期四

【青藝盟系列人物報導】憤怒是我生命的燃料-專訪社運人陳秀蓮

<憤怒是我生命的燃料-專訪社運人陳秀蓮>

文字/黃鈺婷(小鴨)


踏進隱身在巷內的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小小的空間裡塞滿各種物品跟人群。我們越過一群正在等待上課的移工,向埋首電腦前的秀蓮打了招呼,但先回應我們的是桌上三花貓的傲嬌目光。

陳秀蓮以前養狗,沒想過會愛上貓這種生物,如同她的人生,曾經是東區化妝品專櫃櫃姐,月入五萬,坐擁名牌,沒想到後來成為抗爭場合的超級戰將,還帶領關廠工人跟國道收費員癱瘓過鐵軌與高速公路。

在鏡頭前衝撞怒罵政府的她,個子不高,說話速度有點快,邏輯清晰,一開口大抵讓人明白惹不起,但轉頭跟貓說話時,立刻變得溫柔,她向我們介紹每日來上班的浪貓「花喵」來歷,「牠是另外一隻黑白貓『自己來』的女友,不過『自己來』現在住在門口的花盆裡。」

『自己來』到TIWA的那一天,是她同時面對著父親病危,與關廠工人絕食抗議的艱困時刻,身心從未如此疲憊。那一天她發現有隻黑白貓坐在門口盯著她,用高傲眼神示意牠需要食物,腦波太弱的人類立刻奉上貓食跟癡心。

從那天開始,她又有了上班的動力,貓老大被取名為「自己來」,傲氣得很,始終保持距離,任意來去,完全不受控制,她戲稱自己也是個不受控制的人類。

從小個性反骨,對很多事都看不順眼,功課又爛,加上家境優渥,任性懶惰的她覺得人生沒有目標也不用努力,只好順著長輩對女兒的未來想像,唸完美容美髮專科後去當櫃姐,上班站櫃,假日逛街。

在工作場合裡她一直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後來受不了回學校念書,加上從事工運才明白,原來她不適應的是在資本社會裡人被異化、被比較的邏輯套路。也因為擁有這個經驗,她才能跟人談論什麼是勞動,為什麼要為勞工爭權利。

年輕時雖然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不符合主流價值,卻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直到跟著楊祖珺老師聲援楊儒門的白米炸彈客事件,才重新看見台灣的歷史脈絡及社會結構。她也從社運前輩身上看見行動的可能性,並且摸索出自己可以做什麼,這使她終於感受到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我常說這是個廢材站起來的故事,當我發現原來我有能力幫別人解決問題,好像找到了位置。」此後她投入社會運動,加入TIWA開始做勞工議題,櫃姐已遠,她自嘲的社運肖婆誕生。

那個凡事看不順眼的不良少女,自承內心有很多憤怒,但她是一個用憤怒引發行動的人,憤怒正是她的燃料。然而為弱者爭公義要權利一定會遇到挫敗,我問她怎麼克服,她說「我沒辦法放棄啊!我心裡還是有憤怒無法消除,所以一定會堅持拚下去,做到某種自己能夠接受的程度為止才收手。」

接著又直率地補充道:「我不覺得愛可以改變世界,不!恨才能改變世界。」的確,大規模的社會運動起因都是因為人們終於心痛,不忍悲劇重現,才起身要求改革。而她的憤恨也是心有所愛,不忍世界頹敗,即使怒目金剛,轉身實為低眉菩薩。

然而敢於衝撞體制的她不認為自己是個勇敢的人,她說「我只是清楚做這件事可能會有哪些風險,比如去癱瘓軌道跟高速公路、去丟狗屎、去堵人,可能會被告、被關、被打,我願意承擔這些後果,只要是為了我覺得對的事,那就不會後悔。」

如果還是失敗呢?她告訴我歷經關廠工人抗爭後,她對運動成敗有了新的看法,「如果只能選一個,我現在覺得成功是改變社會大部分人的看法,讓大家了解制度面的缺失,對我來說比個案爭到權利重要。」

採訪到一半,兩名TIWA同事帶著貓走進來,秀蓮指著寵物籠裡那隻小貓「小不點」說,那隻也是她撿來送給朋友的。2013年『自己來』之後,她開始餵養附近流浪貓,撿貓結紮四處送養,貓咪療癒了她對父親離世的悲傷與愧疚,滿足她被需要的欲求,同時給了她沉重的情感負擔。

陪伴她一年多的『自己來』後來腎衰竭需要就醫,卻強悍拒絕醫療介入,最後秀蓮不得不尊重浪貓的意志,忍痛放手讓牠自己決定離開的時間,牠自己來,也自己走。

最後一夜,她抱著貓重新回顧牠的地盤,輕輕地說你還是這條街的老大,累了就好好睡吧!隔天清晨,貓沉沉地睡去,不再醒來。

從告別父親到告別浪貓,明白就算再憤怒也有無法克服的現實,人生實難,任何做法都不能肯定百分百正確,貓教會她接受自己能力有極限,該嘗試找到關係裡的平衡點。

不管動物、社運還是家庭,處理的都是關係,那幾年她走進關廠工人的家裡,傾聽故事,接納苦水與眼淚,與她母親年紀相仿的女工阿姨很支持她,總塞給她一堆食物,唯一不支持的是自己的母親。

母親一直希望她像個傳統的女生,外表漂亮個性溫柔,過著相夫教子的生活,她偏偏背道而馳,更別提在鏡頭前暴衝怒罵的形象有多刺激母親,「她每次看到我的新聞都說我醜死了,根本不像個女孩子!」以前她越辯解惹來越多責怪,現在學會乖乖挨罵,等到母親心情好的時候,再用開玩笑的口吻戲稱雖然錢不多,但多虧這份工作才有人認識自己啊!

「其實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畢竟她是苦過來的,對她來說我太背離主流價值,但我沒辦法跟她解釋我為什麼做不到她的期待,這像是指著她說你的價值觀是錯的,我只能表明我做得到的部分。」所以只要家裡製香工廠需要人手,她便會乖乖請假回家幫忙。這也是她給青少年的建議,面對親子關係衝突,不必急著解決問題,先理解問題是什麼,看見並尊重彼此的差異更重要,再來慢慢尋找平衡點,雖然難以符合期待,但至少盡力做自己能做的部分。

採訪末了,辦公室掀起一陣騷動。某位移工揹著沉甸甸的背包走進來,打開一看全都是銅板,原來是雇主欠他加班費,因為不爽支付,特地把三萬二通通換成零錢來羞辱他,大家一邊氣憤大罵,一邊幫忙將銅板分類。

她立即將此情此景拍照上傳,諷刺「原來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啊!」,當晚引來記者轉載消息。

是的,她的憤怒又開始燃燒了。


註:
1.全國關廠工人連線抗爭事件
1996年後紡織、製衣廠惡性倒閉,導致員工嶺步道退休金與資遣費,後來失業勞工組成「全國關廠工人連線」進行抗爭活動。2012年,勞委會打算向關廠工人提起民事訴訟,因而引發了另一波的抗爭。2014年3月勞動部宣布不再上訴關廠工人案後,抗爭事件大致結束。
全國關廠工人維基百科http://ppt.cc/KW1Mf

2.國道收費員抗爭事件
2013年12月30日,台灣國道全面由人工改為機器收費後,遠通電收未盡到轉置原收費員責任及資遣金爭議,所導致的長期抗爭事件。
國道收費員抗爭事件維基百科http://ppt.cc/5cLMF

3.楊儒門白米炸彈客事件
2003年農民楊儒門為抗議台灣加入WTO將開放稻米進口,影響農民生計,在台北市陸續放置17顆白米爆裂物,而後學界藝文界發起聲援活動,呼籲政府重新檢討農業政策。
楊儒門維基百科http://ppt.cc/Cn6B6


2017年4月28日 星期五

【青藝盟系列人物報導】做自己是最大也最沉的責任-專訪劇場演員呂名堯


<做自己是最大也最沉的責任-專訪劇場人呂名堯>

文字/黃鈺婷(小鴨)


每天出門大多只有兩個方向,一個是超市,一個是排練場,劇場演員呂名堯這一天在固定前往排練場的路上,因為採訪而特別來到陌生的咖啡館。下午四點半,店裡意外空蕩安靜,彷若一個屏息等待演員登場的舞台,臨上場的他隨手抓起抱枕放在胸前,笑起來像是個內向害羞的大學生,然而一開口說話,卻能把往事描繪得活靈活現,一下子模仿高中生耍帥,一下子唱起廣告歌曲自我消遣。

青藝盟也曾邀請呂名堯來擔任講師及評審,團長定芳感佩他很懂得如何給年輕朋友意見,「學生們演出再青澀都講得出優點跟建議,而且還多待了一小時讓學生問到最後,超有魅力。」很難想像眼前這位擅於言辭,參與過許多舞台劇如<Re/turn>、<無差別日常>、<海海人生>、電影<時下暴力>及音樂劇<釧兒>的演員,在高中時代完全不敢看人眼睛。

「我一看別人眼睛就會馬上臉紅。」呂名堯立刻還原當年總是低頭跟人說話的樣子。那為什麼會參加熱舞社?「因為不用跟人講話,可以專心跳舞,呃好啦是專心耍帥。」這位留長髮愛跳舞的悶騷男孩,升高三時愛上其他高中熱舞社的社長,可惜愛情夭折,男孩不死心想追回前女友,於是拚了命準備指考,只為考上台北的學校力挽狂瀾,也不顧父親建議,所有志願只填上台北校系,一放榜,竟是戲劇系。

沒想到不敢上台不敢與人對看的他會上戲劇系,剛入學時痛苦極了,出糗一般的自我介紹,唰一下臉紅的排戲過程,讓他打定主意轉社會系,一切順利只需熬過一年戲劇課程。然而就在年度徵選時他落敗了,好勝心極強的他難以接受,竟下定決心再留一年,直到選上。賭一口氣的代價很高,他付出全部時間鑽研劇本與表演,跨組找導演組同學借劇本,像一塊海綿在短時間內吸取每個導演同學的想法,並在密集排練中克服了眼神對望的恐懼。

後來他再也沒想過轉系,也因為參與<Re/turn>演出而踏入專業演員之路,「因為我發現演戲其實不需要跟太多人互動,因為上了台是另一個世界,不需要管台下的事情,台下還複雜多了,想想演戲這件事很神奇,剛好保護了這個不擅與人互動的我。」那麼他的台下生活又是如何呢?這位劇場宅男不排戲的一日作息是早上去超市挑選即期品,準備午餐,休息,做表演功課,煮晚餐,做家事,然後上床睡覺,他曾經如此度過一整個月,幾乎沒有和女友以外的人說話,例如採訪是他那天首度開口說話,問他這麼宅不會覺得很恐怖嗎?他自嘲是個工作狂,沒辦法一心二用,只要一排戲就沒有辦法思考其他事情,當然更不可能打工或同時拍攝其他影視作品。「如果沖咖啡我就想把沖咖啡做到最好,那就不可能專心排戲啊!所以我沒有想過做其他事情欸!」所以待在家對他來說就是徹底的休息,而當他明白表演可能是一輩子的事情時,就認真規劃身體訓練,每天幾點到幾點做瑜珈,幾點到幾點做角色功課,像個小沙彌日日洗掃念經,沒有耐不耐得住的問題,他已經在表演世界裡尋到無窮樂趣。

無論是學生作品<浪G天涯>、經典劇作<Re/turn>,還是接下來的新作<平常心>,他經常演出男同志的角色,他自承與角色的共鳴是從中感受那股不得不反抗,不得不做自己的勇氣。在青少年時期談認識自己並忠於自我是很不容易的,有些時刻做自己會困擾其他人,可是這正是溝通的必要性,他認為年輕人「越早忠於自己,越早經歷障礙困難這些事情,你就會越早理出一個屬於自己的表演方式或人生觀。」不管這些事讓人學到教訓還是得到成果,它都會帶來改變,如果會後悔,那就去解決那個後悔,學會為自己負責,忠於自己是最大也最沉重的責任。他以自身為例,他打破家庭框架選擇戲劇,憑好勝心追求理想,不論後果好不好,但非常值得。做自己不是口號,要先認識自己的各種面向後再去忠於自己,得到各種經驗後的那個自己才不會浮濫。

如果能像<Re/turn>一樣回到過去,會想跟年輕的自己說什麼?他大笑著說我要用盡方法長高,接著模仿高中時為了融入同學,只好一起摸頭髮耍帥的搞笑動作,笑聲之餘他想說的是「別太在意別人眼光」,也自嘲這句話不管是十七歲的自己還是其他人一定都聽不進去。「但是生活中就是有很多人想把你捏塑成他們想要的樣子,有父母的手、朋友的手,你不可能照單全收,你選擇讓什麼影響你,那就是你獨一無二的個人特質,對表演來說這很重要。」找到自己的樣子,而不是被刻板印象影響,才有可能擁有好的表演品質。

採訪結束之際,男演員胸前的抱枕終於被鬆開,攝影師請他過目照片,他害羞地笑說「我不敢看我自己的照片影像甚至聲音啦!你傳給李劭婕(女友名)好了!我的東西都是她幫我挑的。」

舞台燈暗。看來他又回到那個內向專注的男孩了。






2017年3月22日 星期三

詩作<風車>

<風車>

有一種生物不折腰
它折壽
有一種質地不堅強
它堅持
有一種框架不造飛機
它造作

那天它住下來時 風車還在遠方沒有被抵達
吹上圓丘的風仍然是柔軟天真的
肩膀只有遊戲的重量

一日一日 敵人在瞳孔內膨脹 
便再也容不下遊蕩
日子揮舞永恆 劍回不了鞘
卻指不出你所在的宮殿
你不可以拆除我的記憶
你不可以拆除我
你不可以拆除
你不可以
你不
你

不,你可以,而我不能

抵達不了的風車怪獸
我安慰自己沿途上的腳印會帶給下一世指引
但我眼盲看不見抽象的象群
我腿廢碰不到結果的果子狸
我玻璃連吹來的風都能割傷自己

把希望捻熄吧 有風竊竊私語
把自己當成一個後設的笑話 認真就輸
執著風化成流沙 沙裡踩不到明日
嘴裡吐納的不盡是昨日的懷念
我無法控制世界如我所願
我無法控制世界如我
我無法控制世界
我無法控制
我無法
我無
我
我
我

看看我 我體內的怪物長得太大了
我即將 被它抵達




2016年12月9日 星期五

【嘉義老戲院探訪】鐵路以西的舊時光-造訪博愛戲院遺址


鐵路以西的舊時光


文/黃鈺婷


從熱鬧的博愛路轉進嘉雄陸橋旁,行經番仔溝公園,鑽過橋下,來到有點冷清寂寥的北港路起點,這條街道看似狹小,但在當地經營雜貨店超過六十年的黃奶奶告訴我:「你袂看這條巷子這麼普通,以前這裡是省道呢!外地人進入市區攏欸經過這裡。」奶奶口中的外地人指的是朴子、水上、太保等鄰近嘉義的鄉鎮,以前沒有陸橋,公路運輸不發達,甚至路面都還是黃土的五零年代,鄉下人乘著牛車或步行來嘉義市趕市集,靠近車站的交通要道都是重要的商業交易地點。

鐵軌以西的番仔溝就是當時一條熱鬧非凡的街廓,以前這條街是舊博愛路,後來外面新路拓寬後更改路名為博愛路,原本這條路變成了巷道,改成北港路起點。
這條舊博愛路曾經有過繁榮的商業活動,中藥店、肥料行、車行、鐘錶行、首飾店座落在此,有些還在有些已成故事。轉進鐘錶行旁邊更小的巷弄,這裡的門牌號碼寫的是「博愛市場X號」,住在那裏的蔡阿姨告訴我們約莫在1965-1975年之間,此處原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市場,裡面還有鐵路以西唯一一座戲院:博愛戲院,範圍大概是23-27號及旁邊空地,在不算大的木建築裡,不同時期放映著不同類型的戲劇,有歌仔戲、布袋戲、電影,後期也有歌舞團與馬戲團的表演。

鄉村進出城的人潮為此地增添了不少繁華的時光,然而當交通越來越發達,市區戲院選擇也越來越多時,位處鐵路以西唯一戲院的優勢也逐漸失去,戲院經營者只能變通不同經營內容,例如找學校合作,曾任舊僑平國小老師的蔡阿姨分享她當年的戶外教學經驗,是學校跟博愛戲院老闆談妥,戶外活動課時由老師帶著學生們到戲院裡看電影,任課老師也落得輕鬆偷得半日閒。

曾經在舊博愛路上經營肥料行的老闆女兒周女士,分享她的童年回憶,她記得當年這條街非常熱鬧,有一次五歲的她跟著爸爸顧店,不小心睡著後醒來找不到父親,開始大哭,鄰近的居民還替她四處去找人,才發現父親偷偷跑去看戲了。當年說是去看馬戲團巡演,但她此刻想想,應該是歌舞團才沒帶自己去吧!

除了歌舞團外,插片也是當年戲院經營者吸引觀眾的變通之道,所謂插片的意思就是影片播放到一半時,突然插入播放帶有性愛或露點的畫面片段!在民風保守的年代,一些所謂精采的鏡頭當然無法光明正大地呈現在大眾眼前,於是有些戲院就利用插片的方式來偷渡,讓觀眾大飽眼福。


即使如此,仍然難逃時代浪潮,不論市場還是戲院人潮,都因交通工具與商業活動發達而使這裡漸漸被淘汰,1976年博愛市場發生火災,因此連同戲院建築全面拆除改建,除了門牌號碼外,此處再也見不到市場及戲院的遺跡,而再過一年,1977年嘉雄陸橋落成,更阻隔了另一端信義路往來的車輛,曾經是交通要道的地位變成了少人路經的巷弄,不勝唏噓。後來九零年代時期橋下一度有知名的番仔溝夜市,每逢週日便可稍微重現往日摩肩擦踵、人聲鼎沸的舊時光,可惜後來因為政策規劃而外遷至玉山路,最後移至家樂福,番仔溝的榮景才正式成為老住民口中的傳說。

2016年12月8日 星期四

【嘉義老戲院探訪】十七年的時空膠囊-探索好萊塢電影院遺址

好萊塢電影院-十七年的時空膠囊

文/黃鈺婷

如果說電影本身保留了時代,那麼因為九二一而停業的好萊塢電影院應該也算是被封存的時空膠囊吧!

好萊塢電影院所在的金財神大樓,位於西榮街與民族路交叉口,占地將近一千六百坪的基地,原本是嘉義縣舊魚市場,由縣府與民間合資興建成地上十樓地下二樓的住商混合大樓,兼具電影院與商店街的複合型影城,於1993年盛大開幕時,各界一片看好,在門口甚至舉辦歌舞秀,邀請當時秀場天王余天來主持。當時電影<侏儸紀公園>正好上映,電影院為了招徠人潮注意,運來影片中的巨型暴龍裝置在門口外,效果逼真,果然成功吸引人潮。

對照此刻大樓外掛滿成衣結束特賣的紅布條,二樓斑駁外牆只剩電影廣告的招牌鐵架,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年的榮景。大樓對面店家老闆王鼎浩先生回應來訪調的團隊,是否記得以前有一隻大恐龍架在二樓時,大家回憶中的畫面突然湧現,每個人紛紛點頭,看來大家對那隻恐龍的印象都相當深刻,畢竟它在那裏可是待了相當長的時間哪!

因為訪調而有幸走進這棟大樓,被成衣堆滿的中庭廣場,抬頭一看高挑至頂的天井,一樓到五樓各種招牌都還在,只是鐵門深鎖,像是休假日一樣,孰不知這裡已經休息了十七年的日子。團隊工作人員爬過紙箱,小心翼翼翻越手扶梯,順著停止十多年的手扶梯走向二樓,時間卻隨著記憶慢慢地往回流。

被堆滿衣物的一樓以前是冰宮,當年舊遠東百貨(嘉雲南戲院)也有冰宮,百貨公司搬遷至新址後,那裏逐漸乏人問津,輪到剛開幕的金財神大樓崛起,此地的冰宮廣受年輕男女歡迎,許多情侶會在這裡約會溜冰,地下一樓就是美食街,溜完冰可以吃飯談心,二樓跟四樓是商店街,類似西門町萬國百貨的小店舖,一間一間有許多新穎有趣的商品。五樓還有保齡球館跟遊藝場,九零年代的年輕人聚會還不時興唱KTV,而是去打保齡球與電動玩具店,尤其是後者吸引到許多男孩,是閒晃打發時間的好去處。

三樓則是擁有十廳放映空間的好萊塢電影院,超越當年只有七廳的嘉年華戲院,選擇之多讓年輕人一度推崇不已。1997年<鐵達尼號>上映,俊男美女夢幻卡司加上悲劇愛情,掀起全台瘋看沈船片,有人連續看了十幾遍,那一年念高一的我,也自己溜到好萊塢看戲,這部<鐵達尼號>片長長達三小時,因而戲院安排中場休息時間十分鐘,有人到外面聊天買東西吃,有人走到電動玩具店打一場遊戲再回來,也有人安靜坐著細細品味電影箇中滋味。回想起來,這裡的確算是許多中年人的年少回憶。

然而敵不過景氣下滑,商店街人潮後來並沒有如預期的多,加上1999年921地震之後,金財神大樓因結構安全有疑慮而停業,突如其來的變厄,使得這個地方彷彿被時光封存一般,靜止在921那一天。清場中請勿進入的立牌還杵在入口,座位與布幕完好如初,從輕鋼架上掉落的天花板說明當時搖晃的劇烈程度,散落的空白票根與擱置一旁的匾額,感受得到當時撤離現場有多匆忙,而牆上的月曆仍舊停在1999年9月。

地震之後電影院停業,商家陸續遷出,商業樓層空蕩蕩,只剩住宅區出租套房有人居住。大樓被判定結構受損自然乏人問津,投資者可說是完全套牢,某些人甚至面臨家破人亡的處境,加上此處是嘉義縣政府與民間投資者合作,產權複雜,即使傳出治安不好的消息,嘉義市政府也難以協助處理,也因此,這棟大樓才會被時光封存了十七年。

去年2015年土木技師重新判定結構無虞,嘉義縣政府也順利將產權售出,今年市政府輔導金財神大樓管委會進行自主都更計畫(大樓拉皮整建),預計明年底可以完工,但願此舉可以使這棟大樓重生,然而因為地震而變故的人生都已成為不能重寫的故事。重新打開十七年前的時空膠囊,除了驚呼之外,更多的是人們對命運之輪的唏噓聲。



圖說:
當時總經理許高祥先生,也同時是遠東戲院老闆,1993年祝賀匾額上還清晰可見當時嘉義還有不少戲院,如今看來不勝唏噓。